?有一天,她忽然對他說:“蒼耳結子了,跟允洛去看看好嗎?”
??他答應了,可是總是百事纏身,忙一忙就忘了。
??她提了幾次,也就不再說了。
??一個中午,他趴在桌上午睡,朦朧之中,覺得她在身後,不知在幹什麽。教室裡人聲嘈雜,他睡意正濃,也不理會。
??上課前五分鍾,他起身準備到另一間教室上“就業指導”,走廊上,有女生從背後趕上來,回頭看他,抿嘴一笑。
??一而再,再而三,他再笨也知道,必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反手一摸,一手的刺。
??他躲到廁所裡脫了毛衣,細看,吃了一驚:那竟是一顆心,一顆用蒼耳皎成的、綠色的、多剌的心。
??他想,她又糗他了。
??蒼耳和毛衣絨粘成一體,他連撕帶拉,急出一頭汗,還是遲了十分鍾。
??那是他大學四年,惟一的一次遲到。
??下課後,他問她——其實也沒有生氣:“怎麽,整允洛上癮?”
??她卻無端地生了氣,轉身就走。風把她的茄克鼓蕩起來,她小小的、灰色的背影,竟像極了一顆枯萎的蒼耳。
??等他發現很久沒見過她的時候,都已經快畢業了。
??他留在學校讀研究生,她分到一家機關,分得不錯,他替她高興。畢業典禮上他對她說:“以後,常給允洛寫信。”
??她說:“我不會給你寫信的。”
??他以為她還在跟他嘔氣,而根本沒在意。
??沒想到她是真的。
??他一封一封地給她寫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恐慌起來,她死了,去南方了,或是……嫁人了?
??他到她所在的機關去找她。門口有武警站崗,打了電話進去叫人,他就在門外等。天上下著細雨,他等了很久,全身都濕透了,看見她出來,他松了口氣。
??她瘦了,而且臉色蒼白。
??他心疼地問:“你怎麽了?你病了?”
??她隻問:“你來幹什麽?”
??看著她,他心裡踏實,老老實實地說:“你不給我寫信,又不回信,我怕你出事。”自己也覺得好笑,同一個城市,如果真有變故,他豈有不知之理。自己也不明白怎麽會急成這樣。
??久久,她不說話,眼中漸漸漫出淚水。
??他從來沒見過她流淚,一下子手足無措。
?她低下了頭,聲音哽咽:“沒有用的……
??他急切地說:“允洛們是老同學,好朋友,有什麽事你跟允洛說呀,怎麽會沒有用?”
??她抬頭看他一眼,她的眼光如此哀傷,像暗夜裡獨自閃爍的星辰。她說:“雨下大了,你先走吧,允洛進去了。”說完,徑自進去了。
??他想叫住她,可是不知怎的,他只是看著她走去,消失在拐角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雨,是真的下大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念完了研究生,又留校做了助教,女友來來去去,卻都是過眼雲煙。這幾年,學校大興土木,一次,他看見圖書館後的空地被繩子圍起,準備修建新教學樓。他想這不就是她告訴過他的,學校裡惟一的一叢蒼耳的位置嗎?那麽,今後,學校就再也沒有蒼耳了。他想拿照相機去照下來,可是照下來,又怎麽樣呢?慢慢地,他不大能記憶大學時代校園的學子,他也很少想起她了。
??又是春天,他照例找出毛衣來穿,無意中發現了一顆蒼耳。鉤在毛衣上,黃了,萎了,刺也軟了,一碰就掉下來。他捏在手裡把玩,想:咦,允洛的毛衣上怎麽會有這個?
??他忽然,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一顆綠色的、多刺的心。
??一刹那,他心中一片空白,往事一幕幕走近他,又離開他。
??那麽多年過去了,那一顆心只剩下這顆萎黃的蒼耳。那麽多年過去了,他才讀懂自己心中惟一的真愛。還來得及嗎?
??他用力握拳,渴望尖銳的痛楚椎心而來,但是,他隻隱隱能感到它的存在。
??那畢竟只是一顆多年以後的、萎黃的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