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二的下午，陽光很好，我們一行去往開封市汴繡廠，完成關於「汴繡」的選題。到了地方，程曼萍正在接受一組的學生的采訪，我們就在汴繡的展售區四處轉看。「這些汴繡真像是畫的！」只有在靠近看，注意到絲線存在時，才會真正覺得這是汴繡，不是畫。她從自己學徒，講到自己出展售畫，關於她與汴繡的故事，她如數家珍地道來。

　　18歲的曼萍剛剛初中畢業。與其他青年一樣，程曼萍也要加入「上山下鄉」的隊伍，但因為父母突然生病，家裡無人照看，她便選擇留在了開封。為了照顧一些家用，也為了更好地照顧父母，她在街道找到了一份臨時的工作。

　　半年後，父母基本康復，程曼萍也要準備正式服從分配，參加工作了。由於各種陰差陽錯，她來到了汴繡廠。

　　初進廠的工人，不能直接上崗，還需接受一周的培訓。在那一周裡，程曼萍一有機會就跑到工廠的刺繡車間，從窗戶往裡偷看。她回憶:「當時看見有兩位老師在繡《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這個車間裡的一切，對一個沒有接觸過刺繡的少女來說，是那樣的驚奇，仿佛是愛麗絲漫遊到了那個神奇仙境。

　　在那時，汴繡廠有刺繡、機繡、成衣、熨燙四個車間。刺繡主攻精品畫繡，成衣、機繡和熨燙車間則生產面向海外市場的紡織產品。一周培訓結束，這些新人就要分配到各個車間，成為一個合格的「齒輪」，維持汴繡廠的運轉。

　　但是決定自己在哪裡轉動的人，並不是他們自己。他們要服從安排，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程曼萍對這段經歷記憶猶新。

　　「培訓結束前一天，廠長特地過來，問我們各自的志向。那時候不比現在這麽自由，想幹什麽就可以去爭取。我們要服從安排，基本所有人都說:‘服從領導安排’。」

　　雖是這麽說，但程曼萍心中還是想去刺繡車間。忐忑不安的一夜後，他們迎來了分配結果。最終，她如願以償，被分配到了刺繡車間。那一刻，程曼萍的興奮是難以言表的。

　　那個用玻璃窗封著的「兔子洞」終於對程曼萍敞開了大門，她坦蕩進入了這個「仙境」。踏入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個「仙境」有多麽擁擠——四合院的一個西廂房裡，滿滿當當地壅塞著五個大繃子和十位刺繡師傅。

　　新來的姑娘沒頭沒腦地往裡面撞，輕易就將門給堵得嚴嚴實實。車間主任沒有辦法，就讓她們排好隊，按順序一個個指給不同的師父，這才騰出一點地方。一開始，程曼萍沒存著一點搶先分師父的心思。「我能來到刺繡車間就很幸運了，就不去跟別人搶了，我也排在了分師父隊伍的最後面。不過誰知道就跟了車間主任，做了她的徒弟呢?」。

　　正在繡製蘭花

　　提起前半生，程曼萍總覺得有種恰逢其會的幸運，對這種順其自然的小幸運，她珍惜異常。但在「中國刺繡大師」、「河南非遺文化傳承人」這些崔巍雄峙的稱號背後，絕不是只有幸運，而更多的是程曼萍自己對「精」的執著追求。

　　一開始學徒，上繃子是刺繡的基本功，這既講究體力，又講究精細。「繃子上不好，刺繡就容易出問題。」程曼萍從第一次上繃子，就努力做到最好。為了學習，她每天清晨便趕到車間，忙不迭地打掃衛生、提水……

　　她不斷嚴格要求自己，想給老師留一個好印象。「繃子上得不好，繡著繡著緞子從中間裂一條口子，你讓老師怎麽喜歡你?要是上班的環境不乾淨，

老師心情不好，怎麽肯教你更多的東西?」　　一開始學徒，她們跟著繃子上地圖案，依著葫蘆畫瓢，一針一線地繡一些簡單的小花小草。慢慢熟悉了，就上一些牡丹、小鳥之類的精細複雜的圖案。

　　一次，曼萍在繡花鳥圖《綬帶》，她看著自己繡的那個長尾巴，怎麽看怎麽不舒服。雖然在其他人來還算可以，但是「尚可」卻不能讓她滿意。程曼萍心一狠，就把那條長尾巴給拆了，再重新繡，繡到自己滿意為止。

　　「我就是要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如果不嚴格要求自己，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嘛！」

　　時代的浪潮洶湧而過，毫不留情地衝刷塑造著所有人的命運。改革開放，市場的大門轟然洞開，機繡、成衣因為創新乏力，很快衰敗了。刺繡車間幸而沒受很大影響，程曼萍也就不管這些，專注於刺繡。她站在潮水中，刺繡讓她超脫於時代外。

　　汴繡廠作為汴繡的領頭羊，要選一個設計師和一個刺繡工人，參與到調研活動中。廠裡的領導把名額給了剛入廠年的程曼萍。在整個隊伍中，她也是年齡最小的一個。

　　那個時候，程曼萍的女兒才剛兩歲，離不開母親的照顧。程曼萍也不忍心離開自己的女兒，但是這次機會相當難得，她不想放棄。經歷長時間的心理掙扎，她選擇參加調研，汴繡廠需要她，她便義無反顧。

　　每每說起這段經歷，她總覺得對不起女兒，「那時候她才兩歲我沒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陪在她身邊，這恐怕是我這一生都過不去的一道坎了。」

　　調研持續了一年多，隊伍沿著黃河流域，深入到每一個鄉村，尋找民間的遺落民間的古老針法。行程中，驚險和驚喜時常並存。可能前一秒在為路途險惡擔驚受怕，下一秒就因為發現了一種古老針法而歡欣不已。

　　項目結束，調研項成果最終匯編成冊。在匯報結果的時候，很多新的針法讓人嘖嘖稱奇。這次調研，在當時已有的汴繡針法基礎上，又新添了不少新的針法，汴繡也形成了一套繡譜。繡譜中有種席面繡，就是程曼萍自創的。

　　到今年，程曼萍已經在汴繡廠工作了三十多年了，她的青春，在這裡綻放。汴繡廠顯然成為了她心裡的第二個家。「我現在也一樣，只要汴繡廠有需要，我就竭盡全力。」

　　展演的時候，程曼萍在汴繡的展位上，專心致志為參觀者們展演各種針法，解答疑問。其中有一個老人，連續四五天都趕來看她的展演，但是來看展演的人那麽多，程曼萍一開始也就沒有注意到。

　　等到展演第七天，老人終於開口跟程曼萍搭話，指著她帶過去的《清明上河圖》，問了一大堆問題。那時程曼萍還隻把老者當成單純對汴繡很感興趣的人，以為耐心講解過後再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