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沁人心脾,女孩慵懶地走出庭院,輕撫耳邊長發,伸展雙臂對著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涼快的清晨氣息。
她的名字喚作千野薰,父親名字是千野井允,家裡世世代代經營著一家豆腐店。母親在她六歲那年便不知去向,父親當時發現此事後沉默了好幾天,痛苦不已。家人找遍了母親所有的聯系方式,但是都無法聯系上她,最終結果只能是按失蹤人口處理。父親對外便說母親因為嫌棄他們的豆腐屋收入單薄,跟著別的男人跑路了。
薰從母親失蹤那天起便天天受到父親的打罵,初中結束父親便不願意支付學費了。她隻好輟學在家幫忙,和父親一起經營著這家傳承了好幾代的豆腐屋。每天清晨必須五點就起床,整理昨天進貨的豆子,根據不同的豆製品製作需求,將豆子磨好。
清早的風還是有些冰涼。
她將和服柔軟的領口捂了捂,回屋打算換成便裝。
父親的吼聲從屋內傳出:“薰!怎麽還沒把豆子搬過來!”
“是!”
換裝完畢,薰回到庭院,打開木倉庫的閘門。她打開其中一袋豆子,用纖細的手指翻動它們黃澄澄的軀體。這些豆子是昨晚山本大叔從自己的農場裡采摘完畢派人運來的。每天的豆子必須用最新鮮的,這也是千野豆腐屋做豆腐世代傳下的規矩。祖上多年的豆類加工經驗告訴他們,只有采摘後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豆子才能保留有自己的“魂靈”,而且會一並隨著特殊的製作工藝進入成品豆腐中。也是因為這樣,每天千野豆腐屋利潤都非常單薄,只能勉強補貼家用與購買下一天的豆子。現在大家都愛買超市裡的漂亮包裝的流水線豆腐,已經很少有人願意買手磨豆腐了。
薰略顯艱難地拖著一袋沉甸甸的豆子回到了室內。只見父親躺在搖椅上,搖著竹扇正在看電視。電視已經用了十幾年了,即便狹小的屏幕上常常因為信號不佳而閃爍著灰色的條紋,也從未有人動過花錢換它的念頭。牆上破敗不堪的痕跡、衛生間鏽跡斑斑的水管都有理由成為更優先花錢的地方,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輪到電視機。
千野井允斜眼瞟了一眼女兒,放下竹扇,背起雙手走到石磨邊。
他伸手打開豆袋,掏出一把在最底下的豆子檢查了一下,呵斥:“這豆子都發芽了!去重新拿過!這就沾水了?才一個晚上都照料不好?給你吃的飯都白吃的是嗎?”薰乖乖地接過布袋往回走,前往木倉庫替換。
她帶著布袋來到庭院。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從地平線上離開,把似乎能穿透一切的光芒灑向大地。突然間,庭院的門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暴戾的拍門力度仿佛要把這扇可憐的鐵門拆掉一般。薰猶豫了好一陣,伸出去的手伸到一半,又被門外猛然傳來的更大的砸門聲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回來,退後了幾步。
井允不耐煩地從屋內搖椅上站起來,伸腳找了好一會才探到自己的木屐,大步流星地走出庭院,大聲吼道:“幹嘛?是誰!大清早來索命嗎?!”
門一打開,井允的瞳孔劇烈收縮,但還是強作淡定,虛張聲勢地用和剛才差不多的音量道:“找誰!有何貴乾!”
薰定睛一看,只見門外是三個黑社會打扮的男子。中間的男子手腕側面紋著一條蠍子,右邊的男子身材魁梧,衣領處雖然已經盡量扣緊,還是擋不住地露出幾條刀疤,左邊的更是在風衣的腰部隱隱約約顯現出手槍形狀的模樣。
中間的男子點了一根煙,緩緩抬起眼簾:“如果你們家的鈴木步還不還錢的話,下次我們就是來索命的了。” 這回輪到薰的瞳孔一陣收縮。井允不耐煩道:“少給我在這胡說八道!那個女人早就失蹤十年了!可能都不知道死在哪了!”
蠍子冷笑了一聲,揮了揮手,讓身旁的人拿出一份合同,只見合同的身份證照片區域赫然印著兩張清晰的身份證照片。那張照片內顯示的女人照片與名字,正是薰的母親。
“總共一百萬日元,借錢日期是兩個月前的今天。加上利息,一共是一百五十萬日元。如果再延期的話,今天起每天十倍利息,自己看著辦吧。”蠍子展示著合同,把煙在鐵門上按滅。而左邊的男子,已經把手按在了風衣的腰間。
千野井允態度仍不依不饒:“這個女人早就已經和我們家沒有關系了!要是你們能找到她的話讓她賣身都行!和我沒有關系!別找我們幫她還錢!”
薰急了,衝到雙方中間,注視著蠍子的眼睛道:“如果我們能還清所有的錢,你們能告訴我關於我母親的消息嗎?”
“小屁孩別瞎摻和...”井允剛想把薰推開,左邊的黑社會男子猛然拔出手槍抵在了井允的頭上,井允這下不敢輕舉妄動了。蠍子低頭看了看這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笑嘻嘻地說:“當然沒問題。記得看清合同每天的十倍利息是多少,我們事務所就在兩條街外的藤正街道,歡迎到訪。”
“行,一言為定。”
黑社會走後,井允臉色煞白地回到屋內地躺椅上,長歎一口氣,用手扶額,仿佛犯了什麽重大失誤。他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似乎收到了什麽人發來的短信。薰帶著豆子回到屋內,把新豆子倒了一些在石磨上,一言不發,開始推動石磨的把手,帶動沉重的石盤轉動。
井允低頭看著手機,手指急促地敲擊屏幕。父女倆已經形成了這樣的習慣,井允很少乾活。只要薰在家,井允就躺在躺椅上看電視或玩手機。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牆上的老鍾滴滴答答地走著,斑駁的鏡面反射著薰賣力乾活的身影,兩人一言不發。就這樣,好幾個小時過去了。薰有點意外,平常如果是這種情況,井允可能會給她一陣臭罵,即使是大打出手也不奇怪。可是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在躺椅上玩手機,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薰有條不紊地將磨出的豆漿倒進模具,蓋上紗布點上石膏,接著磨新一輪的豆漿。最後把切好的豆腐用紙盒打包好,纏上保鮮膜,放在店鋪最顯眼的台面售賣。
今天的豆製品售賣情況還是一如既往的慘淡,扣除掉購買明天原料的費用,只能勉強為晚飯添置一兩個菜。至於賣不完的豆腐,只能都切碎了煮湯,作為主食。
薰做好了晚飯,還沒開口,井允就坐在餐桌前,毫不客氣地開始大快朵頤。薰清洗完廚具,坐在桌子前。此時的井允早已吃飽喝足,看著手機屏幕旁若無人地大笑。看著桌上已經幾乎空了的菜肴,薰裝了一杓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父親?”
井允不情願地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幹什麽?”
薰見父親心情不差,道:“母親已經失蹤多年,您難道不想找到她?”
井允大口喝了一口湯,大聲道:“找不找得到有什麽所謂呢?如果活著她就是跟著別的野男人跑了,如果死了更不應該讓我來替她還債!”
“可是母親前兩個月還借了高利貸,自然還活著。甚至事務所地點還離我們家不遠,要是她是最近才動了回來的念頭呢?”
“別扯了,根本就不可能。總之今天是你答應的還錢。無論用什麽辦法,你都得負責把這筆錢還清,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井允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說著,視線一邊又回到了手機,繼續看著娛樂界的花邊新聞。
薰拿起飯團的手一僵,視線落寞地垂下,咽下一口味噌湯。看起來如果想湊齊錢並找到關於母親的消息,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
晚上回到臥室,薰拿著算盤一項項算著每天的豆腐屋收入與家庭各項支出。千野豆腐屋在本地的銷量並不可觀,只有偶爾有旅遊旺季的時候才有一些遊客前來購買,或因嘗鮮,或是買些豆乾當作手信帶回。如果按照當前的收入情況,根本就不可能在幾個星期內湊齊一百五十萬日元。
薰冥思苦想了很久,把能擴大銷量的方法一條條寫在紙上,又一條條地把不可行的方法排除掉。就這樣,夜色逐漸變深。
“薰!薰!!千野薰!你又死哪去了!”薰被父親在庭院外震耳欲聾的吼聲驚醒,原來昨晚自己實在太困,直接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只見自己面前的紙上寫滿了字,但是大部分都被劃掉了,只剩下三行字:降低豆子成本、宣傳手磨豆腐、通過網絡之售賣。
說乾就乾,雖然千野薰沒能上高校,學歷只有國中,可這些年千野薰每周都會在自家店鋪休息日的時候,前往市圖書館的計算機室接觸這個叫互聯網的東西,自己也曾一點點攢錢買了一台屏幕並不大的手機。
每周六千野井允都會在外面玩上一天的麻將,根本不用擔心白天他會回家。薰趁這個時機在山本大叔農場一次性買了很多袋豆子,山本大叔不解地問:“你們家不是每天都只要新鮮采摘的豆子嗎?終於放棄了那個破規矩了?”
“啊,是的,我們打算也用普通豆子做一點豆幹了。”
山本笑道:“我早就說了,這新鮮采摘成本太高了,做豆腐這種東西用普通豆子就行了。結果你父親寧願付三倍的價格也非要我每天送最新摘的豆子。”
薰有點意外:“您是說,這些豆子每袋只要我們以前付的錢的三分之一?”她只是大概知道放棄新鮮豆子成本能降低,沒想到可以降這麽多。
“當然了,這些豆子是機器批量包裝好的,長期存放也不會有沾水發芽的問題。我早就看不慣你們家那破規矩了,從做豆腐的角度來說,用新鮮豆子的成本實在是誇張。做出來味道都是差不多的,何必呢。”
薰喜出望外:“好的,謝謝您。”
“行,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就派人把豆子送去你們家。”
從圖書館回家後已經是下午了,豆子還沒送到,父親也還沒回來。薰緊張不已地朝門口張望。
門鈴響了,一瞬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門口站著的是那個醉醺醺的男人還是送豆子的工人。
如果是前者,這豆子的事情暴露了,估計又得挨罵甚至挨打。
門開了,是三個扛著麻袋的工人,薰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開心地帶著工人把豆子運到木倉庫內。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只是作為一個初中學歷的十六歲女孩來說,這段時間學的新東西實在是有點多。有線上廣告的發帖,有網絡店鋪的開設。千野豆腐店的交易情況越來越喜人,只是最近井允總是外出玩麻將,硬是一點也沒察覺,只是感覺最近生意似乎比前段時間好了。他在飯桌上不經意問了一句:“最近旅遊旺季又開始了?”
薰緊張無比,停下筷子:“嗯,前段時間花海開了,很多人來這裡旅行。”
千野井允歪著頭想了想,不過沒有多問,只是嗯了一聲。薰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來。
所有網上售出的貨物,薰都會在傍晚以采購晚餐材料為由偷偷帶著做好的豆製品出門郵寄。
千野家的特殊方法制作的豆腐本身就是品質上乘的,只是這些年千野井允懶於宣傳,才落得如此境地。薰看著帳上的數字上漲勢頭欣喜不已。
白天她因跑遍大街小巷挨家挨戶推銷, 累得做晚飯時手都抬不起來,晚上回到臥室時更是腰酸背疼。可一想到能獲取母親的消息,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某一天傍晚,薰仿佛想到了什麽,跑上閣樓,找到了一面廢棄的衣櫃。她踮起腳,在頂端找到了一個首飾盒。這個首飾盒裡裝著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個東西,是一個淡白色的手鐲。
當初鈴木步失蹤,井允在渾渾噩噩過了幾天后便不由分說地開始清理所有屬於這個女人的東西。所有東西砸的砸,燒的燒,這個手鐲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薰撫摸著這個手鐲,思緒萬千。
手鐲看起來很普通,什麽花紋都沒有,看起來也只是很便宜的白玉,賣不了幾個錢。
千野薰捧著它有些失神,試著將它戴上手。沒想到這次戴了上去就沒有掉落了,尺寸剛剛好。
薰前幾年也有嘗試過把它戴上手,因為自己年齡太小,每次都會自然滑落,無法戴上。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年多也要成年了,薰的臉上略過一絲喜悅。
“母親,無論您離開的理由是什麽,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薰在心裡想著。
手鐲在黑暗中突然溢出一道淡淡的紫光,稍縱即逝。
只是這股紫光過於不明顯,導致甚至是薰自己,都沒有發現。
夜已深,薰逐漸進入熟睡。
沉寂已久的手鐲靜靜躺在薰的手腕上,紫光再次慢慢溢了出來。
怪異的是,這道光並不像普通光線那樣直來直去,而是猶如實體一般,環繞在薰的手腕周圍,仿佛在閱讀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