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站在了這家事務所面前。
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她就找到了那條街道。只見街頭有一張顏色暗淡的路牌,上面有許多歲月侵蝕的痕跡。“藤”字的左半部分已經被不知是彈痕還是什麽東西爆炸造成的破壞性衝擊毀壞了。剩下的部分只能勉強辨認出字跡。事務所外的招牌大大地寫著五個大字“藤正事務所”。
事務所的外玻璃是淺黑色的,確保外人無法看清裡面的情景。藤正組是山口組麾下最重要一個分組之一,管著整整半個市的保護費,在這裡面安排的人手也有不少狠角色。
二樓的大廳中央有三具真正的鱷魚皮沙發,它的原料是副組長高木均在去年帶著幾個組員去越南偷獵到的兩條暹羅鱷。他在二十六歲就加入過駐扎在以色列的雇傭兵,以擅長MMA格鬥聞名,在入組後參加過曾名震全市的百人血戰,並且成為了最後活下來的十幾個人之一。當時的兩個組出動的人數合計有足足一百六十人,現場簡直不能用血肉橫飛簡單四字形容。他硬是拚著過人的格鬥技巧和敏銳的反應活了下來,雖然身受不少槍傷刀傷,硬是撐住一口氣挺了過來。此戰過後,高木均便被組內委以重任,管轄自己所在區域最盈利的高利貸部門,還在手腕側面紋了一條蠍子。這蠍子不是他身上的第一個紋身,卻是他最喜歡的。
青田勇是高木均最得力的手下乾將之一。他的身世就顯得普通得多了,是一個血脈純正的街頭混混。幼年母親早逝,父親天天沉迷賭博。在高木均小的時候父親就教唆他去街上偷拍女性,用偷拍來的照片換錢。常常趁便利店不注意時偷拿食物轉身就跑,還搶過流浪漢的錢。
雖然進組後沒有過什麽出人頭地的大事,但由於青田勇從小接受的價值觀就是無法無天,做任何事都極為隨性,無論什麽髒活累活他都願意做,殺人滅口都是家常便飯。他也極為好色,只要見到漂亮女性都忍不住上前挑逗一番。但自從某次不小心在街頭騷擾了另一個組的重要負責人包養的情婦,被對方派人追著連砍數刀,便收斂了許多。那次的刀傷至今還在他胸口留有疤痕,穿正常衣服時如果不扣最上面那顆扣子,根本就擋不住刀疤。
高木均在鱷魚皮沙發的正中央半躺著抽著煙,看著報紙。青田勇則和幾個小弟有說有笑地在一旁的桌球台打著球。高木均心想,這幾天大概也把今年借過高利貸的人挨家挨戶“走訪”過一遍了。按照以往經驗,被恐嚇的人五成以上都會在半個月內主動來還錢。剩下的也有不少會有家人來幫忙還,以求平安。“這個季度業績應該不用愁了。可以安逸好幾天了。”想到這,高木均放下報紙,狠狠吸了兩口煙便把煙摁滅,露出滿足的微笑,緩緩伸了個懶腰。他把目光看向在一旁嬉笑的幾個手下,只見此時在擊球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正在聚精會神地瞄準球洞。
“咚咚咚!”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大漢一跳,球也隨之射偏,白球入袋。他怒氣衝衝地吼了一句:“混蛋!是誰這個時候敲門!”接著大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鎖。門開了,竟然是一個穿著淡綠色紗裙的十六歲姑娘。
薰怯生生地走上台階,敲了幾下玻璃門。裡面傳來了一聲怒罵,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大漢魁梧的身形讓她大氣也不敢喘。
她緊緊攥住了自己的白玉手鐲。
“那個…請問…這裡是藤正事務所嗎?”女孩柔弱的聲音令人心疼。
“是的,
是來歸還貸款的嗎?進來吧!”大漢一見是個嬌弱的女孩子,喜笑顏開地讓開一條路。 千野薰走到了二樓大廳正中央,只見幾個嬉皮笑臉的小弟此時此刻也放下了手裡的台球杆,把目光向這邊投來。高木均仔細一看,道:“喲,這不就是要替自己父親還錢的小女俠嗎?錢湊齊了?”
薰的視線一直就沒離開過地面,拿起自己背著的包,怯生生地說:“我是來替我母親還錢的…錢都在這…現在可以告訴我關於我母親的消息了嗎?”
高木均揮了揮手,青田勇上前接過了那個裝滿零錢的包。清點完畢,青田勇笑了笑:“真沒想到才過了一個多月,你就能這麽快湊齊一百八十萬日元…不過,還遠遠不夠哦。”
薰急了:“為什麽?本金加十倍利息總共就一百七十多萬日元,我沒算錯的!”
高木均坐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開瓶器,打開了一瓶冰鎮啤酒,仰頭咕嘟咕嘟喝了幾口:“要怪就怪你那個愛吸毒的父親吧…他這兩天又在我們這裡借了三百萬日元。”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千野薰差點被劈得兩眼一黑。
吸…吸毒?又…又借三百萬日元?
青田勇也開了一瓶啤酒,拿著啤酒瓶輕描淡寫道:“你父親開口的時候我們還不想答應的,但是他答應了我們把你賣給我們,任我們處置。”
“這麽一來…嘿嘿,如果你歸我們了,即使你今天沒帶來這些錢,你父母的帳目都能全部一筆勾銷哦。”青田勇看著薰窈窕的身材,開始壞笑道。
“不…不會的…他可是我親生父親…”薰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往後退了幾步。
幾個人朝著千野薰步步逼近,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大家心裡都有數。青田勇更是舔了舔舌頭,旁若無人地壞笑了起來。
此時,一個剛入組沒多久的年輕組員忍不住了,衝過來擋在薰身前:“高木均副組長,人口買賣是違反幫會規矩的!強迫女性也是!”
青田勇一巴掌就上去了:“混蛋!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了!不知天高地厚!給我滾開,阪田!”
這個年輕組員挨了一下,卻還是沒有讓開,嘴角流出點點殷紅,他接著看向高木均:“高組長!我是因為仰慕您才進的幫會,不會眼睜睜看著您身居高位卻帶頭違反規矩!如果您還不阻止這件事的話,我就去會長那報告了!”
“砰!”
不光是薰,連青田勇也嚇到了。高木均手裡的槍冒著白煙,子彈殼掉在地上的聲音是如此地清脆。這個叫阪田的年輕組員怎麽也想不到,前兩天才宣誓入會的他,黑幫生涯竟如此短暫。
阪田帶著額頭上的洞一起,緩緩倒在了地上。
“您…您息怒…”青田勇也沒想到老大今天火氣這麽大,小心翼翼地說道。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高木均收起手槍,冷冷說道。他站起身來走向屋子深處,末了拋下一句話:“按合同辦事。”
幾個組員面面相覷,隨即又興奮起來,開始向千野薰靠近。
薰此時已經嚇呆在了原地,手和腳似乎都變得沉重起來,根本就無法移動分毫,更不用說轉身逃跑了。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碰到千野薰肩膀的那一刻,紫色的光芒突然亮了起來。
薰手上那個外觀平平無奇的白色手鐲,突然泛出了紫色的光芒,盤旋圍繞在薰的手臂周圍。薰此時已經昏厥了,閉上了雙眼。失去意識的她腳尖離地,略微懸浮了起來。
“這是什麽?”“這什麽鬼東西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發出疑問。紫色的光芒突然暴漲,不過只是短暫地閃了一下,隨後歸於平靜。薰的身體再次回到了地面上,軟趴趴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青田勇和幾個手下互相看向對方,分別檢查自己有沒有缺胳膊少腿,或者是否感覺到什麽異常。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被那紫色光芒照過後甚至還有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
青田勇哈哈大笑:“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玩意呢!把她拿下!順便把剛剛發光的那個手鐲取下來!一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突然,千野薰睜開了雙眼,只不過兩隻眼球都變成了黑色。如果仔細看的話,竟然不是純黑色,而是類似宇宙中深邃的黑色。偶爾有點點星光在遠處劃過,就像遙遠的地方有恆星在閃爍,或是飛躍的流星擦肩而過的感覺。
紫光閃耀,薰仿佛變了一個人,行動突然變得異常迅捷。雙眸雖然充滿黑色,但似乎並不影響她的視野。反身躍起,薰抓住了一個小弟的肩膀,略沉雙腿,左手抓住他的手臂,利落地來了個過肩摔。摔過去之後用膝蓋對準他的喉嚨,用體重壓了上去,頓時發出一陣骨頭錯位的啪啪聲。接著她迅速抓起一根棒球棍,用盡全力對著第二個人的腳踝來了一下,那個人吃痛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薰借助棒球棍的反彈力旋轉身體,用身體的力量加上落地的加速度,狠狠用胳膊肘精準撞擊在了第二個男人的太陽穴上。這一下直接讓這個人失去了意識,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包括青田勇在內,剩下的三個人都略帶警惕地退後了一步。分散開包圍在薰的周圍。即使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孩子突然暴起解決了兩個人讓他們感到極為吃驚,但豐富的實戰經驗也讓他們迅速冷靜下來,試圖一起上前製服她。
薰的表情極為冷淡,看起來毫無波瀾,就這麽直直站在原地,幾分鍾前的緊張與無助的神情早已煙消雲散了,就像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把棒球棍丟在地上。她輕松的表情仿佛是周圍的三個壯漢都對她毫無威脅。
青田勇低喝一聲:“動手!”三個人直撲而上。他們可不希望在老大聽到動靜走出來之前還沒擺平這個柔弱的小女孩,那可真是太丟臉了。要是傳出去,他們這輩子可能都只能當小弟,不可能有升職的希望。要是現在就趕緊把薰給解決,還可以對外說前兩個人是抓她的時候意外滑倒了,而不是慘敗在一個十六歲女孩子的手上。
薰手指一動,手指間出現了一把漆黑的手槍,對準了青田勇的額頭,是剛剛打倒那個男人的時候順便從他身上摸到的的。
青田勇前撲的步伐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她不會用槍!子彈還沒上膛的!快抓住她!”
薰腳尖發力,旋轉身體,手指猛然扣動三下扳機。殷紅四濺。
這三發子彈都精準地擊中了三個人的額頭正中央。即使是世界手槍射擊冠軍在場,也要為這子彈的精準度所動容。
哐當一聲,薰把槍丟在了地上,眼睛依舊帶著深邃的黑色,向這間屋子的深處走去。
高木均坐在泡茶的案板前,看著這個女孩緩緩走進房間。他抬起眼簾,知道這個女孩不是等閑之輩。“誰派你來的?”高木均冷冷發問道。
薰一言不發,而是看向高木均的臉,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紫色的光芒。高木均頓時感覺到了一股溫暖感,就跟剛才他的幾個小弟們體會到的一模一樣。這個身經百戰的男人,突然嗅到了一絲生命的危機,是自己的。
巨大的求生欲讓他擺好格鬥架勢。
有點令他意外的是,千野薰也幾乎同時擺出了這個姿勢。“這女孩竟然也會MMA?她是哪裡跑出來的怪物?”與這個想法一並瞬間出現的,是高木均的一記勾拳,目標是薰的下巴。他很有自信,這一記勾拳即使是擊中一個普通成年男子,也會令其馬上陷入昏迷。“即使你格鬥技巧再嫻熟又能如何呢?身體強度不夠,中了我這一拳,還不是得歇菜?”高木均一喜,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一拳已經命中了目標,感受到了強烈的震蕩感。
高木均突然覺得手一麻,虎口劇烈疼痛。原來他這充滿自信的一拳,結結實實地迎上了薰的手腕。但不是直接擊中她的手腕,而是落在了泛著紫光的手鐲上。薰的另一隻手也按在了手鐲的另一面,雖然她後退了兩步,身體重心卻始終是前傾的,硬是靠這幅柔弱的身體擋下了他這一拳,還令他的右手虎口劇烈麻痹。
高木均調整姿態,想再來一拳,或是一踢, 或是一把抓住薰。
可是薰,並不想給他第二次進攻的機會。
她飛起一腳,姿勢是很標準的側踢。踢向了高木均的大腿。這幾下雖然對於高木均來說力度並不大,但她竟然精準命中了幾個穴位,讓他受到攻擊的大腿突然感覺到一陣麻痹。接著薰對著高木均來了個標準的雙腿抱摔,他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在地上。
如果薰的身體力量再強一些,那高木均就會被狠狠舉起摔在地上。可惜薰此時身高略顯劣勢,並且因為年齡的問題無法爆發出更高的肌肉力量,只能用雙手束縛住他的雙腿並且用頭撞擊他的腹部,讓他失去平衡倒地。這也是為什麽她要先用一個側踢令他的一隻腿麻痹。在剛剛短短零點幾秒內,這些決策就已經從她的大腦裡發出並執行了。
從高木均的視角來看,自己先是腿一麻,然後便莫名失去了平衡,向後重重倒在地上。倒地同時,他感覺到自己肋骨間被刺進了一把冰冷的尖刃。
他看向自己的腹間,是一把匕首。匕首上刻著自己幫會的符號,冰涼的刃在他體內緩緩旋轉著,這匕首又是薰剛剛在和不知道哪個小弟打的時候,摸到的。進房間這段時間就一直藏在她的靴子裡,剛剛高木均太注意自己那一拳的命中了,竟沒有發現這根匕首的存在。
從高木均揮出第一拳一直到自己失去平衡被插入一把匕首,總共花了不到三秒。
高木均逐漸沒了氣息。永遠凝固在他眼睛裡的,是詫異與恐懼各佔一半的不甘。
“怎麽...怎麽可能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