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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成長計劃》第一百五十七章 為後世計
作為一個數學家,以及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張蒼從這份竹簡上看到,遠不止於此——不用劉弘多說什麽,張蒼就已經通過這卷竹簡,想到了許多可拓展的財務措施。

 例如,在‘日、事、取、余’四欄之外,再加一欄‘印’,規定每一個事件過後,當值官吏需要用印,表示對該次事件,以及府庫存錢余額表示認同!

 這樣一來,非但府庫少沒少錢,能通過這樣一份帳簿顯現出來,就連錢是在什麽時候少的,什麽人身上出的問題,都在帳簿紙上一覽無余——為了保證自己不因帳目而被怪罪,官員用印之前,必然會仔細核對府庫存錢,以保證存錢的真實剩余量,與帳本上‘余’那一欄一致!

 “此宦者令奉朕諭,於省中試行之帳簿,禦史大夫以為如何?”

 劉弘一聲輕語,將張蒼從驚喜中拉回現實,張蒼卻並沒有急於作答。

 稍稍按捺內心中的激蕩,張蒼便發現,其實劉弘所‘發明’的記帳方式,與此時本有的記帳方式並非全然不同,

 此種新式記法中的‘日,事,取,余’四部分,除了‘余’這一項之外的三項,實際上在過去的記錄方式中也同樣存在。

 只不過在過去,‘日,事,取’三項,被記錄成了一整句陳述句,並一條條冗積在一起罷了。

 理性的分析二者的區別,劉弘所拿出的這種新式記帳方式,只不過是在原有的三項中加了一項‘余’,並不再以陳述句的方式記錄,轉而以一種···

 想到這裡,張蒼卻發現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一種記錄方式了。

 “此記法,朕欲稱其曰:財圖。”

 實際上,作為整個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三大文明中,以及唯一一個延續五千年的文明,華夏數學的發展程度,在很長一段歷史時間間隔內,都在全世界出於大幅領先地位。

 無論是方程、正負、象限等數學基礎理論的提出與發現,亦或是圓周率、微積分、衰分等高等數學基礎,在華夏的提出時間,都普遍領先全世界至少一千年以上!

 但是,自西方所用紀年之‘公元’開始,直到滿清覆滅,華夏不止科學技術發展接近停滯,就連數學,也沒有再取得太大的進步;十九世紀的華夏數學,與公元前三世紀的近乎完全相同!

 造成這種‘發展停滯’的原因有很多:學術學派對數學的輕視、王朝周期律導致的反覆戰亂,以及民間文化普及度不高等等。

 但要說最主要的原因,在劉弘看來,無疑是華夏數學界,缺少一種簡介清晰的數學記錄方式,或者體系。

 就拿此時的漢初來說,無論是方程解析,算數運算,其過程都十分接近後世小學所教的初級基礎數學;但是,如果真讓後世的中小學生,去看九章算術裡某道題目的解析過程,那位學生絕對看不懂。

 因為此時的運算過程,完全以漢字敘述的方式進行!

 舉個例子,後世很典型的一道二元一次方程:x=y-2,5x=3y,求x,y。

 但凡上過學的人都知道,這道方程的解析過程:

 x=y-2,5x=5y-10

 ∵5x=3y 5x=5y-10

 ∴3y=5y-10 y=5

 又∵x=y-2,

 ∴x=3

 解析式一列,運算過程簡介明了。

 而在此時,這樣一道題,都不說運算了,光是要看懂題目,都需要費好大的力氣···

 ——有甲、乙二物,甲物加二錢,可換得乙物;甲物五,可換乙物者三,問:甲乙二物各價幾何?

 且先不提此時沒有標點符號這件事了,光是從這麽一句文字中提煉出題乾,就要求做這道題的人不止需要認字,還得具備一定的思維體系構建能力。

 或許看上去,並沒有這麽玄乎:以後世人的視角,這樣純文字的敘述方式,似乎也沒啥不一樣的?

 那是因為,後世人的思維能力,體系構建能力,都已被更簡易的符號、數字等思維工具給鍛煉到了一定的熟練程度——即便題目是文字,後世人也能在看過這樣一道題過後,自動在大腦生成‘x+2=y,5x+3y’的等式。

 但此時的人在解這道題的時候,並不會有這樣下意識的的思維體系構建,所有的過程,都需要以文字的形式展現,如‘甲物加二錢可換得乙物,故乙物可視作甲物加二錢;甲物五換得乙物三,即甲物五,換得甲物三又六錢···’

 撇開其他的客觀原因,真正阻礙華夏數學發展的,便是這般繁雜的運算過程。

 此時張蒼手中的竹簡——準確地說:統計圖,就是劉弘打算針對此,所做出的第一個嘗試。

 從九章算術第一次出現並沿用到現在,華夏數學實際上已經近乎到達了‘文字數學’可抵達的巔峰;要想讓華夏數學穩步發展,而不是如歷史上一般停滯不前,那從‘數學文字化’到‘數學符號化’的轉變,將無可避免。

 更簡潔易懂的記錄方式、運算方式,可以節省大量的時間精力,讓那些數學造詣達到水準線,有機會促成數學發展的人有更多的時間,去探究更為深奧的問題。

 ——就如歷史上的張蒼那樣,去琢磨琢磨:地球離太陽,究竟有多遠呢···

 只要有人願意做這樣的嘗試,劉弘就會拚盡所有,保全那個人不被燒死!

 即便不考慮‘為後世計’這般宏偉遠大的目標,更簡單的數學記錄方式,也可以讓政權的運轉效率得到大幅度提升。

 試想一下:在過去秋收之後,為了將糧稅記錄在冊並上繳國庫,地方縣衙幾乎要花費數個月,發動大半的官吏,將每家每戶的納稅額以漢字一條條記錄上帳本,再上交中央,中央再花十幾天時間,核對完該縣所送來的農稅與帳本是否對的上——帳目上說,張三繳糧十石,就從堆積如山的糧袋中,找一只寫有‘某縣張三’的糧袋,稱一下是否有十石那麽重···

 而以後,就不用這麽麻煩了:地方只需要在原有的帳目基礎上加一條:某某人繳糧多少之後,總糧食糧達到了多少。

 這樣一來,中央在核查的時候,就只需要查看帳本最後那一欄,匯總的總量與送來的糧食總量是否相符,就可以了。

 至於帳目是否有差池,中央也不用再挨個比對——就拿劉弘方才那本帳本來說,只需要查看某一條帳目所記錄的支出,是否等於府庫原存有量與現存有量之差即可。

 光是從‘拿著帳本找糧袋沉重’,到‘坐在辦公室核算帳本’的轉變,就可以將行政效率提升至少八成——如果真有加減法都不會算的酒囊飯袋混入中樞,那劉弘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作為一個後世人,劉弘所要追求的自然是中央集權,中央集權又需要足夠的官僚數量來保證行政效率;‘財務改革’這個想法,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在劉弘地計劃之中的。

 按漢室現在的生產力,以及中央的財政狀況,大范圍擴編基層官員,絕非一日之功——在五年之內,劉弘能做到在不裁員的前提下,將官員待遇提升到‘不貪不拿也能活的寬裕’的程度,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這樣一來,官僚人數的提升,就從劉弘地近期目標中排除;既然能用的官僚就這麽多,劉弘也只能從官僚個體的行政效率下手,用現有的官僚,來做更多的事。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劉弘能做的其實非常多:以紙取代竹簡,推動張蒼更早推行‘審計’制度,增強禦史大夫對官員的審查力度等等等等。

 但成本最小,耗時最短,見效最大的,就是財物改革。

 毫不誇張的說,只要劉弘能做到讓天下所有地方官府,都用此時張蒼手上這卷竹簡所記錄的方式記錄財務,漢室的行政效率就能肉眼可見的翻倍!

 而對此時的劉弘來說,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政治成就——肉眼可見!

 撇開陳平等‘德高望重’的政敵不論,劉弘十四歲的肉體年紀,就讓劉弘地政治威望天生處於劣勢地位。

 無論劉弘做出多麽有深意,多麽福澤子孫的舉措,輿論都會不可避免的認為:陛下年不過十四,必然想不出此等良策;此當是朝堂諸公之共謀吧?

 這也算是少年皇帝們的悲哀了——臣子做錯事,是皇帝沒能壓住場子;自己做出了成績,又會變成臣子的功勞,皇帝能掛個名都算不錯了···

 但若是推行數學改革,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輿論頂多頂多會認為,這樣新奇的‘記數’方式,應該是對《九章算術》有深刻研究的張蒼所提出,尤其是在未來幾年,朝堂在張蒼主持下推行‘審計’制度之後,這種說法的可信度將達到頂峰。

 看上去,功勞還是變成了臣子的,劉弘隻得一個‘虛心納諫’之名?

 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首先,張蒼一人獨領功勞,與‘朝堂諸公’共謀之功,對劉弘的意義就不一樣。

 張蒼獨領,那劉弘就是知人善用;朝堂共謀,劉弘就只是被‘大勢所趨’。

 最主要的是——作為當事人,張蒼自己心裡最清楚,這件事究竟是誰的想法。

 甚至基於此,將來張蒼正式推行‘審計’制度時,也會潛意識的認為,‘審計’制度也並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得到了劉弘地‘啟示’——作為後世人,劉弘當然會以‘先知者’的角度,改善張蒼提出的審計制度,盡量將未來可能出現,或在歷史上曾出現過的漏洞規避。

 這樣一來,張蒼就不太可能如歷史上那樣,與身為皇帝得劉弘起齷齪了。

 而和睦的君相關系,對於劉弘未來的計劃而言,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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