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賓客散去。
陸放如同一個木偶,還在周到地送別最後一批客人。
一隻溫暖的大手放在他的肩上,陸放抬頭,哥哥陸政看著他的眼睛,細微而莊重的聲音傳進他的耳中,“我會成為你的刀鋒,去守護陸家的未來。”
陸放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一動,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他不怨大哥,只是一天之中發生了這麽多事,令他心力交瘁,他實在再難以掩飾住真實的自己。
陸政手訕訕地縮了回去,隻得轉身離開。
突然,父親陸澈的聲音傳到陸放的耳中:“辦完手頭事情後到我書房來一下。”
送完最後一批賓客,陸放揉揉因為長時間微笑而感到酸痛的面皮,深呼吸兩口調整了一下情緒,便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陸澈早已在等他,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在小口品咂一杯茶。他坐在背光的位置,陸放看不清他的臉。
“來了,坐下吧。這次帕格國進貢的茶當真是極品,你快來嘗一嘗。”
陸放低頭,看見桌前已擺好一張椅子,他便坐了上去,椅子前顯然是臨時拉來一張茶幾,上邊一杯茶水熱氣嫋嫋。
“你娘看你情緒不太對,讓我來開導開導你。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點問題都想不通。”
陸放忙道:“道理我都懂,這無需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擔心······不過是情感上暫時難以接受罷了。”
那邊笑道:“情感上難以接受?這不還是想不通。你知道為什麽所有的靈族,都會分出一部分人不修習靈術嗎?”
“兒子不知。”
“這世界上有三種人:人族、靈族與特殊能力者。我們靈族,是被上天眷顧的一族,因為我們可以駕馭自然的某些部分,以此來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我們靈族,也是被上天遺棄的一族,因為,過於強大的力量,也會對我們造成反噬——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因為自然不會允許有足以引起失衡的力量存在。”
陸放一驚,這是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得秘密,“這反噬,是什麽?”
陸澈笑道:“喝茶喝茶,你這孩子,真是心急。聰明,但是毛躁。人族強者,修煉武道,一階武者,二階武者,以至於五階武者,再到大武者、大武師、武聖、武尊,除去舊傷不論,他們的身體素質、壽命,一般都會隨著修煉等級的提升而逐漸提升。”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水。
陸放瞳孔猛然一縮,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陸澈接著說道:“而我們靈族,修煉靈術,靠的是借用某種超乎自然的能力,以此來增強自身力量,因此,我們隨著修煉等級的提升,從一到五階靈士,到萬象境,到歸元境,即使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也依然無法擺脫身體狀況不可逆轉的惡化與壽命的縮短——這與修煉等級,而非修煉時間,有直接聯系。”
一名仆人走進來稟告:“大人,兵部侍郎王大人求見。說有急事。”
陸澈揮揮手:“請他先在前堂等一等。”
陸澈接著說道:“對於我們靈族而言,為了維系家族的發展,一方面,我們需要有靈力修煉者,也就是強大的靈士來守護家族;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身體素質穩定的不修習靈術的族人,來擔負起繁衍後代與教養子女的義務。有所舍棄,才能有所得。”
陸放耳邊突然想起大哥的那句“我會成為你的刀鋒”,一時不禁五味雜陳。
“自從三年前你伯父戰死北疆,
我們陸家就猶如失去尖牙厲爪的猛虎,被當今皇族逐漸困在籠子裡。因此,我們需要盡快地重新通過強大的靈士來明確我們陸家的位置。所以,阿放,並不是父母與兄長不明白你的心志,而是,我們陸家已經不能等到你成長為一名強大的靈士了。你哥哥陸政長你幾歲,也比你早幾年開始修煉,現在已經初窺門徑。我也和你哥哥談過,他說他並不是不舍得為陸家獻出生命與幸福,而是不忍心剝奪你的夢想。我相信,我的兒子是有為家族長遠犧牲個人利益的覺悟的。” 陸澈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陸放沉思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父親大人開導。”陸放躊躇了一下,觀察了一下父親的神色,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不過······”
“你是想說成親的事?”
“是的。父親大人,我剛剛十五歲,宋家次女也不過十二歲,現在這麽早談下親事,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而且我對宋家的姑娘從未了解過,假若性格不和,豈不要飲恨終生?”
“我看這不是重點吧。你是在害怕失去宋決明的友情。”
陸放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等你再年長一些你就會明白,任何情感都是靠不住的,除了你自己所擁有的實實在在的力量。”
陸放突然鼓起勇氣,大聲說道:“不,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出去。我還有事情要辦。這件事情沒有商量余地,不要去煩你娘。”
“父親······”
“退下!把前堂的兵部侍郎叫進來,把你自己用過的茶杯帶走。”
陸放隻得依言照做。
請進兵部侍郎後,陸放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一邊小口啜飲著被趕出來時自帶的茶水,一邊思考著當前局面的破解之法。
形勢出現變化是在幾天后。這天陸放正在房裡溫習功課。突然,他母親葉氏房裡的婢女急急忙忙地跑進來,“二少爺,夫人要見您,出大事了!”
陸放猛然站起,邊跟那婢女走去邊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這······三言兩語也給您解釋不清楚,您隨我來就是了。”
轉眼到了前堂,正首坐著微微蹙眉沉思的葉氏,下面坐著的卻是宋家的身著便裝的大管家江目。旁邊還侍立著一臉肅穆的陸政。
陸放急忙問道:“母親,江叔,發生什麽事了?”
“既然人都來齊了,那我就開始說了。”葉氏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艱難地啟唇道:“今天前朝發生了一些事情,你爹與皇帝發生了一些爭執,觸動龍顏,已經被拘押到了大獄裡。你宋叔叔冒著被牽連的危險派江管家前來通報消息。”
“多謝江叔叔,也多謝宋叔叔了。”陸政陸放兄弟一齊向江目拱手行禮道。
江目身體微傾一邊回禮,一邊卻說道:“陸小公子不必多禮。事態緊急,我就長話短說。”他轉向葉氏,神色莊重,“夫人,雖說陸大人被羈押可能是皇上的一時意氣,但看我家大人的意思,這次事態可能比較嚴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但是有些事情我只能點到為止,您,懂我的意思吧?”
葉氏斂了斂眸,微微頷首,“多謝江管家了。”
江目見葉氏已經了然,便欲告辭,“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告退了。”
葉氏沉吟良久,忽然如同下定決心一般,雙眸閃爍地盯著江目道:“有一件事情還要麻煩江管家。”
“在下願意效勞。”
“那請麻煩您到內室來一下,我有幾件事要囑托。”葉氏款款起身,同時用眼神阻止了陸政兄弟跟過來。
陸放用一臉的莫名其妙目送兩人離開,連忙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陸政,急不可耐地問道:“大哥,發生什麽事了?”
陸政眉頭微蹙:“說是北境的希緒又消滅了小國庫裡勒斯,又在第一時間送來文書,搖著尾巴賣乖。”陸政頓了頓,臉上染上了明顯的憤懣之色,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不過是哈達勒斯那個小國故事的重演。可那個優柔寡斷的皇帝卻還想繼續縱容下去,父親大人與他爭辯,不想卻被以目無君上、包藏禍心、妄自尊大的重罪名下了獄,滿朝文武,除了時家家主,也沒有勸上一勸的。”砰——陸政一拳砸在牆壁上,顯然已經十分憤怒了:對這件事情本身就有的強烈情感和剛才在外人面前極力的情感克制都讓陸政的控制趨於崩潰。
陸放見兄長如此失態,剛想寬解兩句,葉氏就偕同江目從內室走了出來,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他們一眼,陸放兄弟就立刻有些尷尬地恢復了正常的神態。
“那——就麻煩江管家了。時候也不早了,我這就叫人把您送回去。”
江目連忙擺手道:“夫人不必客氣,咱們的交情,陸家和宋家的交情,我做這些不過是本分。至於叫人送我,倒是不必了。”
葉氏掃了一眼江目身上的便裝,明白他不便太過引人注意,便微微扶額,失笑道:“是我欠考慮了。那江管家注意安全。”隨後她眸子一沉,“那件,就拜托了。”
江目了然,鄭重點頭:“夫人放心。告辭。”隨後轉頭大踏步走了。
陸放正想湊上前去詳細問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卻被陸政一把拉住了衣袖,他抬眼看去,只見葉氏倚柱垂眸,似乎在努力思索著什麽,須臾,她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徑直向我方走去。
一句輕輕的歎息似乎順著微涼的夜風飄進了陸放的耳朵:“陸澈,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唯願佛祖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