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養豬行業開始流行“自由式養殖”,也叫“生態養殖”,說穿了就是散放養殖,簡稱“散養”。提出這種理念的人表示,豬雖然是動物,但千百年來為人類作出了重大貢獻,有必要以更人道的方式養殖。一方面這能反過來體現社會文明在進步,另一方面散養更接近自然養殖,養出的豬能為人類提供更好的肉類產品。支持者還拿出一系列與傳統圈養的對比數據,以此來印證散養的優越性。對此我嗤之以鼻,覺得這是一股妖風。養豬就該圈養,餓了就喂潲水豬草,不聽話就抽,要長膘就騸,要下仔就找公豬配,養成了或宰或賣,千百年來都是這樣,也沒見什麽不好。這些整天吵著散放養殖的人根本沒養過豬,不知道個中道理,純粹是在以一種理性得不像人的思維在說話,說白了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
他們沒養過豬,哪裡知道裡面的辛苦,別的不說,單說種豬草這一點。首先得開荒吧,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豬場通常選址相對偏僻的地方,首先公路就是一個難題,大型機械進不來,開荒只能小規模機械作業,不能機械的地方只能人力去鏟,而且開荒不是一兩天的事情,成本都是按小時算。好不容易平整出來還得翻地,翻完還得準備肥料和種子,種子下地後還得時常澆水注意病蟲害,長成了還得天天割,割回去還得晾乾再喂給豬......這只是整個養豬環節中非常少的部分,講得還很粗略,其他比如建豬舍、建糞池等等就更複雜了。等設施都建立起來,還得提心吊膽豬病害,好容易可以出欄了,還得愁行情銷路,沒有哪一個環節省心。他們根本沒有實際操作的經歷,只會紙上談兵侃侃而談,滿嘴的大理論大道理,簡直比養過豬的還會說。不僅養過豬的被他們唬得一愣一愣的,連那些吃豬肉的也信以為真,紛紛支持起他們來。這讓我很氣憤。
在我看來,散養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偽命題。打個比方,散養能實時定位每隻豬的位置嗎?萬一跑丟或被偷或其他走丟的情況怎麽辦?即便像散養支持者提出的那樣可以給每隻豬裝上定位裝置,但這樣的成本誰來承擔,能保證裝置不會失效嗎,圈養的話則根本不需要擔心這些。又比如豬生病、母豬下豬仔怎麽辦?即便有了定位,這些還是需要人力去處理,近的還好說,遠的荒郊野嶺的道路不通,顯然不現實......等等諸如此類的情況根本沒有妥善的處理方案,不僅從經濟層面不合理,實際操作層面同樣不科學。所以我肯定不會接受散養,也有信心相信其他幾個豬場也不會接受。
但我沒想到的是,其他幾座豬場居然接受了,並且還勸說我同他們一道實行。吃驚歸吃驚,但我還沒傻到作出這種愚蠢的決定,在當時我們幾個豬場負責人的照會上,我立馬對提議一票否決,並當場重申將繼續堅持圈養的傳統,不會同他們一道走歪路。其實我最吃驚的是北邊的老羅居然會同意,他比我還尊崇效益至上,散養明顯不符合他的理念,這次立場轉變實在可疑。當初建豬舍我還請教過他,他也很慷慨提供幫助,雖然後面因為一些事情不歡而散,但老羅這個人不像是會做出這種愚蠢決定的人。聯想到最近老羅和大羊湖西邊的豬場負責人老梅走得很近,如果沒有好處,向來是對頭的他們不可能達成一致。
我隱隱感覺老羅和老梅這次達成一致有點針對我的意思。我這麽想不是沒有根據的,他們以前就合夥整過我,還把我整得很慘,
差點把我的豬場吞了。這些年我們的關系是既合作又競爭,表面上有說有笑看似緩和,但誰都知道那只是客套,實際並沒有解開心結,對彼此很不爽。最重要的是他們這些年明裡暗裡的舉動表明仍然覬覦我的豬場。所以這次老羅一反常態,罕見與老梅達成一致,讓我不得不警惕。我暗暗權衡,他們家大業大,人脈關系又廣,改散養即便出了岔子,以他們的底子很快也能爬起來。況且其他兩座豬場跟他們兩家關系匪淺,唯他們兩家馬首是瞻,可以看成他們四家是抱成一團的。反觀我就不一樣了,底子薄人脈淺,雖然這些年搞出點聲色,但跟他們幾家比起來仍然不足,一旦出了狀況,獨木難支很難再東山再起,到時他們未必就不會落井下石......想到這些, 我暗下決心,絕不能落入他們的陷阱,還是堅持圈養到底。 反正那次照會大家不歡而散,各回各家,我繼續搞圈養,老羅和老梅他們則開始搞他們的散養。剛開始我還以為他們至少需要個三五年才能初步轉變,但沒想到短短半年就搞出了勢頭。電視、報紙、網上到處都在報道他們的事跡,輿論上下都在積極討論,言辭間充滿了讚賞和認同,儼然一片好評。老羅和老梅他們也沒閑著,花了大價錢往外打廣告,內容總結起來就是“創新”、“綠色”、“健康”、“符合潮流”,並且還在豬場搞了個樣板間,讓外面的人來參觀。這些帶來的最直接的效應就是老羅和老梅他們的訂單量暴漲,進一步做大做強,甚至搶走了我一部分訂單,這讓我既擔心又氣憤。
我自然不甘認輸,一方面調低價格穩定訂單量,另一方面請名人站台,在輿論上砸錢造勢,準備跟老羅和老梅他們對持一番。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我的這些舉措非但沒有起到效果,反而讓我成了眾矢之的,紛紛批評我,說我沒有創新精神,逆潮流,不懂人道......等等。之後的報道裡常常出現“某豬場”作為反面教材,這讓我看了覺得十分刺眼,心裡非常氣憤,暗裡咒罵。眼瞅著老羅和老梅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喜笑顏開,反觀我這邊訂單流失,效益降低,不禁又急又燥。每每喂豬的時候,聽著豬在那裡嚎叫討食,莫名煩躁,心裡一股無名火竄起,忍不住抄起棍子就往豬身上猛打,邊打邊罵,直到打得豬滿身血痕,方才覺得心裡舒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