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交上了,麥大海的手術也如期開始。
一大早,麥大海被推進手術室,田二妮和麥小軍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待。
田二妮想起麥大海那雙手,就止不住無聲痛哭,莊戶人家沒了手,等於成了廢人,三個孩子還這麽小,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麥小軍也滿腹心事,一是擔心他爹,更重要的是害怕,回來後幾乎就沒睡踏實過,夢裡都是被警察追。
田二妮焦慮,沒有胃口吃飯,田小軍害怕,不敢上街買飯,就這樣,娘兒倆一直餓到麥大海手術做完。
等麥大海從手術室推出來,田二妮站起來要去看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幸好被走過來的一個警察扶住,才不至於摔倒地上。
麥小軍看見警察,顧不上扶他娘,也顧不上推他爹,撒腿就跑。田二妮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警察就追了出去。
追到一個偏僻的巷子裡,陳警官就看到蹲在牆角裡哆哆嗦嗦的麥小軍。
陳警官看著這個瘦弱的孩子問:“你怎麽了?怎麽看到我就跑?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
麥小軍低著頭不敢看陳警官,但是手一直摳著腐朽的磚牆。
陳警官是個老警察了,一看就知道這個孩子有問題,但是具體是什麽問題,還得這個孩子自己說。
走到麥小軍跟前,陳警官蹲下來說:“孩子,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先吃點兒東西。那個婦女是你娘吧?那手術室的麥大海一定是你爹了。”
麥小軍聽見陳警官說起他爹,疑惑地抬起頭。
陳警官笑了笑說:“你爹出事後,你們同鄉把你爹送到鄉鎮醫院,醫生看你爹傷成那個樣子,就報了警,出警的就是我。”
麥小軍的警惕之心稍稍放松了些,跟著陳警官去了一個面館。陳警官要了兩碗面說:“你先吃著,不夠了再要。”
麥小軍要了第二碗,但是沒有吃,怯生生的跟老板說:“大叔,我能先借你這個碗嗎?我娘也沒吃飯呢,等我娘吃完了我就給你還回來。”
陳警官跟老板點點頭,老板就答應了。
回醫院的路上,麥小軍端著面條的手一直哆嗦,裡面的湯都快撒完了。突然,麥小軍把碗放到地上,衝著陳警官跪下來說:“叔,我錯了,我不該去偷東西,可是那個王八羔子不給我爹交醫藥費,我去他家拿點兒東西賣錢,這樣我爹就有救了,他欠的錢,他的東西換~”
陳警官知道私礦主羅家勝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所以今天過來探望一下麥大海,沒想到今天麥大海手術,更沒想到麥大海的兒子竟然找到羅家勝的家,偷出東西賣了來交醫療費。
陳警官讓麥小軍帶著面條先回醫院,他則直接回所裡回報情況。
下午,陳警官和同事一起來到醫院,把田二妮叫到樓道,跟田二妮說:“大海媳婦,我們有個事情要通知你知道~”
說著看了一眼坐在裡面的麥小軍,繼續說:“據麥小軍上午交代,你丈夫麥大海的醫藥費是麥小軍去羅家勝,哦,就是那個私礦主家偷東西換的,麥小軍不到十四歲,不用負刑事責任,但是要你們家長回家後好好教育,現在孩子還小,而且正處於叛逆期,如果沒有正確的引導,很容易走向歧途,所以,你們家長回去後一定要跟孩子好好談談。當然這次也屬情況特殊,羅家勝逃避,沒有支付醫藥費,你們生活困難,所以孩子才鋌而走險,但是無論什麽樣的困難,都不能成為你偷東西的理由。
當然,我們也會極力尋找羅家勝,讓他承擔他應有的責任。” “什麽?醫藥費不是姓羅的那個畜生交的?什麽叫我家小軍偷了他家的東西?他欠了醫藥費,用他們家的東西換,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怎麽還能犯罪呢?如果拿那個畜生家的東西都是犯罪,那他把我們家當家的害這麽慘,怎麽算?”
“這是兩碼事,他逃避責任是不對,我們也在找他,但是沒經過別人同意,去別人家裡拿東西就是偷,你回去好好跟孩子說說,人總會犯錯的,以後知道這是錯的,不犯就好了。”陳警官耐心跟田二妮解釋。
“他跑了,醫藥費不給交,小軍不去他家拿,那我們大海就只能等死嗎?醫院不繳費就不給治,我們大海那雙手已經快爛到胳膊上了,再不做手術,人就不行了,那我們不就得想轍嗎?又不是拿別人的,這是哪個姓羅的欠我們的。”
田二妮一副就應該如此的樣子,讓兩位警官很撓頭,但是這也是他們碰見的常態,普法工作任重道兒還遠著呢。
兩位警官走後,田二妮拉著小軍的手說:“小軍,別害怕,那個警察說的不對,這是那個姓羅的欠咱們的,來跟娘說說,你都拿了些什麽?你說你這孩子,怎麽不多拿點兒呢?你爹這醫藥費、生活費得多著呢, 這次用完了怎麽辦啊?”
麥小軍的心還沒完全平複下來,總覺得她娘說得有哪些不對勁兒,皺著眉頭跟他娘說:“剛才警察不是說了嘛,偷拿人家的東西就是不對,這次警察沒把我抓起來,怕是覺得我爹連手都沒了,覺得我們可憐~”
“啪”,田二妮拍了兒子一巴掌說:“什麽不對,他欠我們的錢,我們拿他的東西抵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什麽不對,警察就是嚇唬你呢,真要是犯法還不把你抓起來啊?”
麥小軍想想也是,上次劉三兒他們偷了自行車、縫紉機,都被抓起來了。
如果這次真是犯法的話,警察肯定就抓他了,之所以跟他們說那麽厲害,應該是怕他們再去羅家勝家裡。
田二妮知道麥小軍從羅家勝家裡弄到些錢後,就不再像之前那樣啥都不敢吃,不敢買,開始頓頓吃肉,偶爾還帶麥小軍下頓館子,伺候病人的田二妮非但沒瘦,反而胖了好幾斤。
而躺在床上的麥大海兩眼無神,讓吃就吃,讓睡就睡,整個一個行屍走肉。
麥大海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中間又交了一次醫藥費,當然又是麥小軍出去尋摸的。
幾天幾夜沒合眼的麥小軍回到醫院又是倒頭便睡,這次田二妮知道疼兒子了,不但給麥小軍洗了腳,還悄悄出去給他買了一碗餛飩,放到熱水盆裡溫著。
生活的窘迫,讓人鋌而走險,田二妮的另類教育,卻減弱了麥小軍心裡的負罪感,從而在歧途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