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夢中爐火》這是個終身難忘的日子
  1982年8月15日,這是個終身難忘的日子。

  每月15日,是工人更替上班的日子。早班的工人翻上夜班、中班的工人翻上早班,這2個班的工人從下班到上班,中間只有8個小時,叫做打連勤。刨去上下井、洗澡、吃飯的時間,就沒有幾個小時睡覺了。夜班的工人翻上中班,中間有32個小時,叫做歇大班。

  早班是檢修班,4個小時檢修,4個小時生產。這時候我已經幹了近2年的機電維護員了。在檢修時間裡,我因為是跟班維護員,隻負責刮板運輸機的保養、加油、掐鏈條、堅固螺絲等工作。

  乳化液泵站操作工小曹(名字叫曹學昌),除了保養乳化液泵站的設備外,還要到油脂庫,打50斤一桶乳化油,提到乳化液泵站備用。小曹入礦時年齡小,體力單薄,工區照顧他乾乳化液泵站操作工。50斤重的一桶油,小曹提起來很吃力。碰巧了,我到油脂庫去提透平油,就順便幫他提了一程。

  小曹年輕稚嫩,活潑開朗。對我特別尊重,見面總是汪師傅長,汪師傅短的。我也特別喜歡他。平時,有不少工人喜歡逗他玩,每到這時候他就喊:“汪師傅,快來救我。”我一聽到小曹呼喊,哪怕是手中有活兒乾,也停下來去給小曹解圍。那時候,我簡直就成了小曹在班中的守護神。

  我從工作面上乾完活,剛走到下出口,就聽見外面傳來了小曹的呼喊聲:“汪師傅,快來救我。”小曹的呼喊聲中還帶著笑聲。乾下出口工作的人還告訴我說:“陸朋生他們又擺布小曹了,小曹喊你有一會兒了。”

  我趕緊跑到運輸機道的轉載機頭,看見有三個人,把小曹按在柳條大巴片上。我到了之後,那三個人才放開他。

  下班時,每一個現場組都必須留下一個人,等待下一班來人,現場交接班。單人崗位的工人,必須在崗位交接班。班長要等下一班的班長到工作面全面檢查後,才能交接班。

  因為是更替上班的日子,我們上完早班,還要再上夜班。小曹正逢夜班是休息日。當早班確定停工後,我們幾個人就先上井了,請小曹幫我們拿交接班的牌子。

  我洗完澡後回宿舍,剛走到采煤大院樓梯的二樓拐彎處,聽見有人說:“出事了,小曹掉下大井了。”

  我急忙轉身下樓,快步跑到副井井口軌道運輸通道的房頂上(井口不讓進)觀看情況。礦救護隊正在緊張地搶救。我等了沒有多長時間,看見2名救護隊員,從副井上口向外抬出一副擔架,放到早以停在外面的卡車上。擔架上,一床棉被包裹著一團小曹的屍體。我心裡一陣酸,眼淚就下來了。直到卡車開走。

  我去食堂買了飯菜,準備吃完後睡覺,晚上還要上夜班呢。可是,我一端起飯碗,眼前就浮現出小曹稚嫩的面龐、呼喊“汪師傅,快來救我”的情形,以及棉被包裹著一團小曹屍體的慘景。我就吃不下去飯,心裡發酸,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看見飯菜就惡心,要吐。好幾次嘗試著吃一點,都未能吃得下去。

  天氣特別熱,井筒裡迷漫著血腥味和腐爛的屍體味,特別難聞。並隨著進風系統飄向井下各個地方。礦上用消防車裝滿配好的消毒去味的藥水,往井筒內噴灑。盡管如此,因屍體的碎塊散落在井筒內的各個角落,或沉到井下口的水倉底部漸漸腐爛變質,腥臭味還是去不掉。

  晚上10點多,我換好工作服下井,走到井口,聞到腥臭味就吐了。

而且還頭暈,沒有能下得了井。  後來,我聽班長沈志堅說,小曹是跟他一起上井的,進入罐籠後,他站在前面,小曹在他身後,站在最後面。能裝12個人的罐籠裡只有9個人。罐籠上提後,他發現小曹突然往下坐,急忙伸手想抓住他,還沒有來得及抓到,小曹就從沒有放到底的罐簾下,掉下去了。

  一連3天,我都沒有下井。

  第4天,我終於下井了。井筒內仍然有腥臭味,我隻好帶著防塵口罩。

  我到達開工前會的地點時,還未到開會的時間。就找了個合適的地方坐下來,關掉自己的礦燈,等待開會(通常情況下,我們一有短暫的休息時間,都要把礦燈關掉,這不僅已成為習慣,而且也是為了省電,防止用不到下班的時間)。

  就在這時候,有個老工人講故事:“那一年,幾位礦救護隊員到西二上山總回風道去探險時,遠遠地看見巷道的一幫站著一個人,手上拿著礦燈,燈光是綠色的,眼睛也是綠色的。他們走到跟前一看,這個人抱住棚腿,全身長滿了白色長霉毛,原來是幾年前失蹤的一個人。”

  聽到這裡,我頭皮發麻,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趕忙打開礦燈壯膽,其他人也都打開了礦燈,大家都一臉驚恐的樣子。

  班中,高壓開關跳閘了,我要去送電。高壓開關距離工作面上出口,有1000米遠。我在去開關的路上,害怕看見前面巷道的幫上站著一個人,手上拿著礦燈,燈光是綠色的,眼睛也是綠色的。我一邊向前走,一邊拿著礦燈的燈頭向前照看,還不斷地回頭看。我心裡發毛,特別緊張。也巧,這條巷道的壓力特別大,棚子周邊護頂、護幫的木條棍,不斷被壓斷,發出“叭、叭”的響聲。頂板漏矸石、巷道的兩幫漏炭,也發出“啪、啪”的響聲和“沙、沙”的響聲。加重了我的恐懼。使我不敢向前走。

  然而,送電是我的本職工作,我又不得不去。怎麽辦呢?我還是采用了老辦法,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一邊敞開嗓門高歌,一邊用手拍打挎在腰後面的工具包,企圖用板手、鉗子、螺絲刀碰撞的響聲,來警示那個手上拿著發出綠光的燈頭、眼睛裡冒著綠光、靠巷道的一幫站著、全身長滿了白色長霉毛的人:我來了,請讓開。

  自從我入礦參加工作以來,在井下看見打鬧、罵笑、調侃、講故事、說段子等,是天天都有的事情。我卻沒有聽到過有人講鬼的故事,尤其是發生在井下的鬼的故事。據說,小曹走後的這幾天,每天在工前會之前,都有人講發生在井下的鬼的故事。鬼的故事很刺激,人人都愛聽,但是,人人聽完鬼的故事後,又都產生恐懼的心裡。

  我第5天下井,還是在等開工前會的時候,又有一位老工人講述了這樣一個發生在井下的故事:

  以前,實行計件工資,誰乾活多,誰拿到的工資就多。井下口有一位跑大巷(在井底車場推車)的工人,1個人1次能推20多個重車(裝滿煤炭或矸石的礦車)。如果換其他人乾,2個人推車都吃力,1個人根本推不動。這個人一連幹了3年,多掙了不少工資。

  這一天,他仍然像往常一樣推車,可是,他怎麽推車都推不動,急得直冒汗。他跑到車前,又跑到車後,觀察車子是否掉下軌道,是否有車子裝了超重物件。他沒有發現車子掉下軌道,也沒有發現裝超重物件的車子。他懷疑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就握握拳,聳聳肩,蹲下再站起來,感覺挺有力氣的。疑惑的是,今天怎麽就不能推動車子呢?於是,就自言自語:“怎麽搞的?怎麽搞的?”

  忽然,他聽到一個聲音說:“推不動了吧?”

  他吃了一驚:“誰?”他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人,又問了一句:“你是誰?”

  那個聲音說:“我說了後,你別害怕,我沒有害你的意思。”

  推車的人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了,說話也結巴了:“我不害怕,你說吧。”

  那個聲音說:“你還記得5年前,這個大巷裡有人被電車撞死的嗎?”

  推車人說:“記得。”

  那個聲音說:“我就是那個被撞死的老錢啊。”

  推車的人聽說是熟人,心裡沒有剛才害怕了:“老錢,怨不得我聽聲音那麽熟,原來是你。你不是早就被抬上井火化了嗎?我還參加了你的追悼會,與你的遺體告別了呢。”

  那個聲音歎了口氣說:“我的屍體是上井了,魂魄沒有上得去。”

  推車人聽後頓生憐憫之心:“怎麽辦呢?你不能老蹲在這陰冷潮濕的井下吧?”

  那個聲音說:“誰說不是呢,可是,要有人幫助我,我才能上井。我看你是個好心人,這3年來,我一直幫你推車,就是想請你把我帶上井,不知你是否肯幫忙。”

  推車的人說:“我說我怎麽能推得動這麽多的車,還以為是自己的力氣大,原來是你幫忙。你幫我推車3年,我幫你上井,這也是應該的。但是,我不知道怎樣幫助你。”

  那個聲音說:“你下班時晚走一會兒,等下班的工人都上井後,你再上井,到時候,我伏在你的身上就跟你一起上井了。”

  推車人說:“好的,我今天下班時就帶你上井。”

  他們倆又一起繼續推車。

  第二天,推車人仍然一個人跑大巷,心想,平時有人幫忙,一次能推20多個車,今天沒有人幫忙了,我就一次推10多個車吧。多推幾趟,估計也能完成任務。

  正當他摘鉤,將一列礦車分成兩撥時,沒想到那個聲音又說話了:“不要摘鉤了,我今天再幫你推車。”

  推車的人驚訝地問:“你怎麽沒有上井?”

  那個聲音說:“都怪我粗心了,事先沒有跟你說好,你身上的紅光大,我不能附上身。”

  推車的人問:“那怎麽辦?”

  那個聲音說:“你今天上罐籠前,把兩隻膠靴脫下來,夾在胳肢窩裡,用以減少你身上的紅光,我就能附到你身上了。”

  上罐籠前,推車的人脫下膠靴,夾到胳肢窩裡,猛然感到有人附在他的身上,於是,上了罐籠。

  信號工看推車的人把膠靴夾在胳肢窩裡,覺得奇怪。又看他上了罐籠後,罐籠抖動,顯然,那不是一個人的分量,感到驚奇了。

  上井後,推車的人剛走出罐籠,身上一下子就感覺輕松了。知道那個人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會意地笑了。

  只聽那個聲音在遠處說:“謝謝你。跑大巷不是一個人能乾的活兒,你今後還是換個工作崗位吧。”

  故事結束了,講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都心驚肉跳。

  小曹走後的這幾天,恐懼的烏雲籠罩在我們班每個人的心頭。大家下井、上井時,都不敢一個人走路。

  第6天上午,我上井後到更衣室準備洗澡。工區值班員張師傅來通知我:讓我洗好澡後先到工區,支部書記武愛民找我。

  在工區黨支部書記的辦公室裡,武書記微笑著遞給我一份入學錄取通知書。他向我表示祝賀後,跟我說:“你今天晚上再上最後一個班,從明天起,就不要上班了,收拾行李,準備上學。”

  我收到的是徐州煤炭工業學校的錄取通知書。要求8月25日上午9時,到學校報到。學製3年。

  我收到入學通知書後,高興得蹦蹦跳跳地回到宿舍,老鄉的媳婦看我高興的樣子,不屑一顧地說:“鬼叫,有什麽了不起?”

  她哪裡知道,這意味著我的人生將發生重大轉折。

  晚上下井後,我跟班長沈志堅說:“我要去上學了,今天是上最後一個班,想早一會兒上井洗洗工作服、膠靴。”

  沈班長同意了。

  夜裡3點多鍾,高壓開關又跳閘了。沈班長讓我去送電,他說:“我跟你一起去送電,你把送電的方法教會我,把送電用的三角套管留給我,送好電後,你就上井吧。”

  多好的班長,多好的照顧啊!

  跟班區長薑大彬, 說他家裡有事,要提前上井。就與我們一起從工作面的上出口出來了。

  我們送好電後,沈班長說:“到材料道外口時,你們別慌走,用燈向裡照,等我走到材料道裡頭,回頭向你們晃燈時,你們再走。”

  當我們走到了材料道的外口時,我和薑區長一起坐下,用礦燈向材料道的裡頭照,沈班長飛快地向裡跑去,一直跑到材料道的最裡頭,才回顧頭來,向我們晃燈。

  我們向井口走去,一路上空無一人,從中央下山向上走時,我老是覺得在前面的巷道一幫,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的燈頭,燈光是綠的,眼睛冒出的光也是綠的,全身長滿了白色的長霉毛,因此,雖然我們是2個人一起走路,我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我們一直走到有燈光的水平大巷,心裡才逐漸平靜下來。

  我得到的這個學習機會,不僅能改變我的人生,而且還結束了我的這場恐懼。

  我到徐州火葬場參加了小曹的追悼會。在與遺體告別的時候,我仔細觀察了小曹:雖然頭顱是用石膏做的,好在面部是完整的;雖然缺少的肢體也是用石膏做的,好在穿上衣服後,也看不出來;經過整容、美容後的小曹,頭上戴著新安全帽,身上穿著新工作服,頸項裡圍著一條新毛巾,腳上穿著一雙新膠靴,平靜地躺在那裡,稚嫩的面龐,顯得安靜,好像睡著了一般。

  向小曹三鞠躬後,我含著眼淚默默地對小曹說:“再見吧,我的兄弟,一路走好,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