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興縣農村的一戶人家,門前的一邊放著一張方桌,桌面上擺滿了水果、飯菜,呂學忠的遺像靠在牆壁上。遺像前,香爐裡紫煙升起,燭台上燭火晃動。他年輕的妻子帶著幼小的孩子,全身穿著白色的孝衣哭泣著跪在地上叩首。這一天,是呂學忠遇難一周年的日子。當他的老鄉探親結束返礦後,把這一場景告訴我們時,我們無不為之痛心。
1976年9月,蘇北礦務局從揚州地區的泰興縣,招來了3000名農民支援工。幾年後,他們都成為蘇北礦務局不可缺少的生產骨乾,就被轉為正式的全民工。呂學忠就是這3000名農民支援工中的一員,晚我2個月入礦,跟我在同一個生產班工作。他身高1.73米左右,皮膚白淨,額頭稍小,下巴稍寬,虎背熊腰,性格內相,不善言談,臉上經常掛著微笑。
開玩笑是年輕人的天性,我們大家經常開玩笑。由於呂學忠沒有綽號,盡管他不善於言辭,但開起玩笑來,他並不吃虧。後來,我跟周開平兩個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獵頭腮”。這樣,開起玩笑來,我們就能扯平了。
呂學忠不僅體力好,而且智商高。他參加工作後,在較短的時間內,就掌握了液壓支架的操作技術。他在工作面下頭第一現場組工作。采煤機到了工作面的上出口或下出口時,都要連續割2刀煤。當采煤機割完第一刀煤後,支架操作工必須將液壓支架和運輸機,向前挪移一個步距後,采煤機才能割第二刀煤(叫做拐刀)。為了不影響采煤機割第二刀煤的時間,支架操作工在向前挪移第一個步距的支架時,特別緊張。挪移下頭的第一個支架,牽連到運輸機道的架棚,所以,他們挪移支架時,不僅與采煤機操作工要配合好,還與出口維護的工人要配合好。呂學忠在乾好本職工作的同時,還經常幫助采煤機工操作采煤機,幫助出口工扶棚子、回料。由於他出色的工作表現和嫻熟的工作技能,很快就被工區提拔當了班長。
呂學忠的動手能力特別強,他在當班長期間,處處以身作則。他不僅要指揮全班生產,而且在班中,只要外部不影響生產,他幾乎不停地乾活兒,不局限於乾哪個工種的活兒。哪裡活兒急,他就在哪裡乾。液壓支架、采煤機、出口、運輸機,甚至機電維護員的活兒,只要能插得上手的,他都幫助乾,搶著乾。危險的地方,他更是首當其衝。1981年,呂學忠被龐村煤礦送往徐州煤校深造。
我從心裡佩服呂學忠,佩服他的工作技能,佩服他的奉獻精神。我也羨慕他,他比我進礦晚,在我的前頭得到了提拔,得到了培養。
呂學忠在煤校深造期間,刻苦學習,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三年的深造,使呂學忠掌握了煤炭開采專業的理論知識。這讓他在今後的生產中如虎添翼。他當上了綜采二區的技術員,又當上了副區長。在這期間,他的工作一如既往,哪裡有困難,哪裡有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
呂學忠被派往波蘭考查煤礦。顯然,這是礦上要重點培養他。在煤礦,每一位能出國考查的人,回來後,都是要被提拔的。呂學忠從波蘭回來後,給我的女兒帶來了一塊長約20厘米、寬約10厘米、厚約1厘米的巧克力,這是用外匯買的,在國內買不到。那時,我還從未看見過巧克力呢!
正當呂學忠大展宏圖、蒸蒸日上,他就像展翅飛翔的雄鷹,遨遊太空時,突然被折斷了翅膀,摔死在地上。
怎麽能不讓我們這些老友痛心呢? 那天早上,我剛到工區門口,還未進辦公室,工區值班員劉學明就跟我打招呼:“汪技,你知道嗎?綜采二區的副區長呂學忠出事了。”
我連忙問:“出什麽事了?”
劉學明說:“昨天晚上被冒頂砸死了。”
我聽後驚呆了,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我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好像這種災難就要落在我的身上。我覺得天空的太陽好像被烏雲遮住了,我覺得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我的心沉下了萬丈深淵。我渾身發冷而摻抖,幾乎站不住了。劉學明把我扶進了辦公室,又給我倒了一杯開水。
龐村礦綜采二區生產的綜采工作面,剛剛結束。新工作面投入試生產階段。工區將人員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人在新工作面進行試生產,另一部分人在老工作面做拆除設備的前期工作。
當一個綜采工作面回采到距離停采線8米時,就在液壓支架的頂梁上鋪設金屬網,再向前回采5米後,金屬網就鋪設到液壓支架的後端,接近采空區的底板。這時候,液壓支架就不再向前挪移了。前面的3米,一般采取分段放炮出炭,拉茬口扶棚子。這項工作叫做“擴大棚”。當至停采線的煤炭全部出完,整個工作面的大棚子全部扶好後,就可以拆除采煤機、刮板運輸機、液壓支架了。
從液壓支架頂梁的前端,到停采線的煤壁,有近3米寬的頂板,需要采用工字鋼或圓木與單體液壓支柱,扶棚子支護。其方法是:在每個液壓支架頂梁上的前端,沿著走向均勻地放2根長3米的工字鋼,或長3米、直徑不小於20厘米的圓木,作為棚子的梁。工字鋼或圓木,搭在液壓支架頂梁前端上的長度為20厘米,另一端至煤壁。在煤壁一側的梁端下,打液壓單體支柱支撐。在梁子的上方鋪設金屬網和鋼絲繩。在單體液壓支柱與煤壁之間鋪設木條棍子和柳條巴片。防止漏頂、漏幫。從而保證安全的工作空間。
采用放炮後,人工用鏟子清挖煤炭的方法出炭,速度比較慢,工人勞動強度大。當工作面的頂板條件許可時,可采用采煤機截割的方法落煤、裝煤。當采煤機割完一刀(0.6米進尺)煤後,把刮板運輸機與液壓支架推移千斤頂,連接的“錨固頭”摘掉,使運輸機與液壓支架離開,用單體液壓支柱或其它方法,把刮板運輸機向前推移至煤壁。然後,采煤機再截割下一刀煤炭。如此循環,一直割到停采線。再進行扶棚子。也就是一次性采完3米距離的煤炭,再扶棚子。期間,要在液壓支架的頂梁上面穿木料,臨時支護頂板。
采用采煤機出炭,也要分段進行,每段沿著傾斜方向的長度不超過25米,待棚子全部扶好後,再進行下一段施工。直到整個工作面的煤炭全部出完,棚子全部扶好。
綜采二區準備拆除的工作面,頂板穩定,岩層堅硬、平整。適合采用采煤機出煤。於是,就采用了這種方法。
昨天早上,身為工區副區長兼技術員的呂學忠,沒有等礦調度會散會,就下井了。因為要拆除的工作面距離井口近,他先去了要拆除的工作面,檢查完工作,並向施工人員交待注意事項後,又去了試生產的新工作面。他是個閑不住的人,到哪裡都插手乾活兒,關鍵時,以身作則。這個早班,他在現場乾到下班才上井。
呂學忠上井後,還未來得及吃飯,生產礦長要下井去試生產的綜采工作面指導工作。又把這位愛將帶下了井。他們一起巡視了試生產的綜采工作面,並做了現場指導。上井走到要拆除的工作面附近時,呂學忠對拆除工作面上的工作不放心,就對生產礦長說:“你們先走吧,我到這邊看一下。”
生產礦長關照他:“你看一下就上井,抓緊點,我們在食堂等你。”
呂學忠到達拆除的工作面時,工作面下出口向上的第一段25米范圍內的煤炭已經出完。中班分幾個小組,正在拉茬口扶棚子。
由於工區人員被分到2個工作面施工,技術力量不足。有一個小組,由老支架操作工王建民和專門砸矸石的工人李有信組成。
王師傅年齡偏大,個子小,體力單,挪移液壓支架還行,扶棚子,力量就不足了。李有信體力好,但是,他長期從事砸矸石的工作,對砸矸石很有技術,別人用大錘砸十幾下,都砸不爛的矸石,他只要用大錘砸幾下,就能解決問題。對於扶棚子,他就不在行了。這就是術業有專攻的緣故。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扶大棚子,自然很吃力了。
呂學忠又主動幫他們扶棚子。當他抱起圓木,要把圓木的一端捧起來,放到液壓支架的頂梁前端上面時,頂板上一塊長約0.7米、寬約0.4米、厚約0.2米的“槽滑”,掉了下來,砸中了呂學忠的頭部,他當即倒地身亡。
在平整的頂板上,有一塊岩石,與周邊的岩石已經不是一個整體,與周邊岩石的接觸面非常光滑。這種岩石在冒落之前,沒有跡象,隱蔽性強,不易察覺。在冒落時, 沒有預兆,很突然。極易造成傷亡事故。形狀成圓錐形的,叫做“草帽滑”。形狀成不規則形的,叫做“槽滑”。
呂學忠不幸遇難後,他的妻子、孩子、親人、親戚等人,來到徐州處理後事。當時,煤礦的政策,對工亡職工的家屬、子女有一定的撫養費。撫恤金卻少得可憐。為了能夠多爭取一點撫恤金,以便更好地撫養老人和孩子,家屬方與礦方進行了多回合的談判。一直拖延了1個月(按照城市的規定,遺體超過1個月,必須強行火化)的時間,談判才結束。可憐的呂學忠又挨凍了1個月,才到那邊去開始新生活。
盡管礦方按照規定,最大程度地給了撫恤金,錢卻少得可憐,加上綜采二區職工的捐款、我的50元心意、周開平的600元心意,一共才7000多元錢。這就是當年煤礦工人,工亡的待遇。
呂學忠的事故處理結束後,蘇北礦務局對工亡事故的處理方法進行了改革。規定事故發生後,從通知到工亡家屬的這天起,有5天的處理時間,每天補助1000元錢的處理費用。每提前一天處理好事故,家屬可多得1000元錢。自從這個政策出台後,礦上處理工亡的後事時間,大幅度縮短了。
學忠老兄,你走後,我很傷感。不只是因為失去了你這樣一位好朋友,還有兔死狐悲的因素。我經常想念你,經常在夢中見到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如果真的有那邊的話,請你在那邊等著我,幫我鋪好路。有朝一日,我到了那邊時,還與你一起工作,並能在你的幫助下,有個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