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來,因為工作面過斷層、過老洞,我們工區的生產任務只能在完成線附近徘徊。我已經幾個月沒有休息過了。采煤、掘進等井下一、二線單位的行政主管,即使在星期天,也要到礦上參加早上的調度會。能完成生產任務時,開完早調度會後還可以回家休息,不能完成生產任務時,開完早調度會後,就只有下井的份了。
我平時上完一天班後,回家休息也不安穩,擔心我們工區生產的工作面上會出現問題。當工作面出現小問題時,工區值班員不會打電話到家裡來,他自己就能安排人員進行處理。我與工區值班員有約在先,凡是工區值班員安排過的工作,無論對錯,都算是我安排的。
如果工區值班員打電話到我家裡來,說明工作面出現的問題就不小了。有時候,工作面出現了問題,礦井值班領導也把電話打到我家裡來。更有氣人的事情,有個別不是從事井下生產管理的礦井領導值班時,為了能顯示他在值班時,有本領做出了成績,就擅自給我們工區在井下生產的人員安排工作,改變我安排的生產計劃。
綜采工作面生產與炮采工作面生產有所不同。炮采工作面采用金屬摩擦支柱與金屬鉸接頂梁扶棚子支護頂板。金屬鉸接頂梁的長度是1米,工作面每放炮回采一個步距,都必須達到1米。否則,頂梁鉸接後,頂梁在煤壁的一端受煤壁的影響,支柱就不能把梁子升到頂板。也就是說,這個棚子就不能扶起來。
綜采工作面采用液壓支架支護頂板。液壓支架是一個整體,靠推移千斤頂向前挪移。綜采工作面每回采一個步距是0.6米,當采煤機割完1刀煤後,運輸機和液壓支架都應該向前挪移0.6米。液壓支架不是非要向前挪移0.6米才能支護頂板,而是向前挪移到0至0.6米之間的任何位置,都可以支護頂板。
綜采工作面在生產過程中,越是條件差的地方,液壓支架越難向前挪移,往往造成向前挪移一個步距,達不到0.6米。工作面運輸機受推移千斤頂長度的約束,也不能向前推進0.6米。如此經過幾個步距後,這個地段就形成拖後的灣子。一旦灣子形成後,支架就互相擠壓,挪移不動,又影響向前挪移的步距,造成惡性循環,嚴重製約生產。
當上述情況出現在工作面的上部或下部時,就造成工作面一頭進得多,一頭進得少。工作面的刮板運輸機是一個整體,采煤機是騎在運輸機上的,液壓支架通過推移千斤頂連接在運輸機上。實際上,整個工作面的液壓支架、采煤機、運輸機都連接成為一個整體。所以,當工作面的一頭進得太多時,工作面的液壓支架和運輸機就整體向另一頭竄動。如果竄到材料道的上幫或竄到皮帶運輸道的下幫,工作面就很難生產了。
基於上述原因,我們在安排工作時,都安排在困難位置多進刀,其目的就是不讓這個位置拖後。那些外行的政工、經營等領導們,為了自己的虛榮,擅自安排我們工區在井下的生產人員,改變我的安排計劃,避開困難的位置生產,這怎麽能行呢?可悲的是,在煤礦,這種怪現象還不少,往往有生產單位的領導抵抗不住,造成工作面陷入停產狀態。
有一次夜班,東鎮井的某位副書記值班,看到我安排的工作,不能使夜班多出炭,就下令改變我安排的計劃。我們工區的跟班區長、當班班長,明知他是瞎指揮,所以,拒不執行。我又一次在睡夢中被電話鈴聲驚醒。
當然,我不可能改變計劃。 第二天的早調度會上,我就被東鎮井的政工一把手狠狠地批評,我被批急了,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誰都來指揮,還要我幹什麽!”
這無疑又得罪了不少領導。
因為工作面有斷層和老洞,不但難以完成生產任務,工傷也經常發生。我天天都陷入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思考中,常常自言自語,走在路上,看不見熟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何處。
還有一次,上井後在更衣室脫光衣服,下樓到浴室洗澡,居然走錯了方向,出了更衣室。
我回到家裡,一樣苦思冥想,自言自語。妻子幾次問我:“你嘴裡不停地說什麽呢?”
我夜裡睡覺,心思都在工作面上,一旦睡著了,人就到了工作面。可見,我的精神壓力有多大。
工作面終於過完了斷層,也過完了老洞子,生產條件出現了好轉。我想輕松幾天,緩解精神壓力。就向井長崔世新請假,理由是回家祭祖。
崔井長隻說了一句:“想你母親了。”就非常乾脆地給了我半個月的假。
我回到家鄉後,首先到了姑母家,與姑父、姑母一起到先人的墳墓去祭拜。儀式很簡單,帶一些罐頭、糕點放到墳墓前,燒一刀紙錢,叩3個頭,把我的家庭情況和工作情況向他們匯報,敘述對他們的思念之苦,再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傷心一會兒就結束了。
只是,我祖父的墳墓與祖宗的墳墓葬在一起,墳地是高田,後來人家做磚頭,把墳墓周邊的土都取走了,我祖母和我母親就沒有辦法葬在這裡,也沒有葬在一起。所以,祭拜儀式要在3處進行,需要花一天的時間。
我們老家人上墳祭拜時,都是要上貢飯菜的。我因在家鄉沒有自己的家,沒有親人了,按風俗不能在親戚、本家、朋友家做飯菜,隻好買了罐頭、糕點,到墳墓前湊合上貢了。
沒有自己的家,沒有親人,我在家鄉的時間就不會長。雖然本家、親戚、朋友都請我做客,但是,到了誰家都只能住一天,有時一天去兩家。不是人家不留我,而是誰家都很忙,我在誰家玩,人家還要留人陪我玩。影響人家乾農活,我的心裡就過意不去。另外,農村的生活條件,我也已經不習慣了。在家鄉一個星期後,我就走上了返礦的行程。
我坐汽車到了江都縣城,在公路邊上攔開往徐州的過路車,等了好長時間都沒有。突然看見一輛開往上海的客車被人攔下來了,我靈機一動,何不去上海逛一趟呢?回礦後就得上班,還有6天的假期豈不是浪費了。於是,我在汽車已經開動的情況下,揮手叫停了汽車,上車去上海了。
下午1點多鍾上的車,到了上海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我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無目的地坐在車上,觀看車窗外的高樓大廈及街頭風景,到了終點站後,隻好下車。
原來這裡是城隍廟,豫園、小刀會舊址都在此。我進園子轉了一圈,園子不大,但很精致。出園後,我去了南京路,逛到天黑,找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盤鹹菜炒肉絲,一盤麻辣豆腐,一小瓶白酒。有意思的是,上海人燒的麻辣豆腐,一點都不辣。我吃飽喝足後,找了一家小旅社住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外灘。從十六浦碼頭坐遊輪,沿著黃浦江下行,到吳淞口觀看三色水交匯的場面。三色水即是藍色的海水、渾濁的長江水、暗色的黃浦江水。遊輪來回需要3個小時,我在輪船上買了2小盤菜,1小瓶白酒,找了靠窗口處的一張小桌子坐下,邊吃邊喝,邊欣賞黃浦江兩岸的風景,心情愉快,愜意輕松。
我遊玩完黃浦江後,直接去火車站,準備坐火車返回徐州。到火車站後一看,排隊買票的人太多,又有人招呼去杭州旅遊,我乾脆坐旅遊大巴去了杭州。
西湖很美,也很大。我從“花柳魚港”開始玩,沿桃紅柳綠的蘇堤,到嶽飛廟、六和塔,再坐遊艇觀看“三泉印月”,回到“花柳魚港”時,西湖一日遊就結束了。西湖的景色與杭州的市容確實不太協調,就連火車站都又小又舊。難怪當年西哈努克親王遊過杭州後說:“美麗的西湖,破爛的杭州。”
第二天,我去了距離杭州200公裡的“瑤林仙境”。這裡是一個新開發的旅遊景點,沒有任何建築,只有一座山。一座山被水掏空,成為一個洞,洞中有5個穹頂,鍾乳石千奇百態,五顏六色的彩燈點綴其間,霧氣繚繞,陰涼透骨,宛如仙境。
我回到杭州時,天色已晚。旅遊大巴的停車場在輪船碼頭,正好有夜行的客輪去蘇州,在輪船上又能吃飯,又能睡覺,又省路程,又省住宿費,我樂得現成。
輪船開了一夜,我睡了一夜。天亮時,到了蘇州碼頭。剛上岸,就有人招呼蘇州一日遊。哦,我明白了,這是旅遊業者設計好的線路,一環套一環,環環相連,既保證了客源,又方便了遊客,蠻好的。
又是一日遊,我逛了獅子林、拙政園、虎丘塔、寒山寺。蘇州的園林,古香古色,小巧精致,曲徑通幽,不愧為中國十大旅遊景點之一。那寒山寺雖然不大,卻因“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魚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而聞名於世。
傍晚,旅遊車把我們送到了蘇州火車站,我買好了到徐州的火車票,沒有坐位。離開車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我買了兩個小菜,一瓶啤酒,找了個空位坐下來,以吃喝的方法,消磨候車的時間。
對面坐著一位60多歲的斯文老者,他剛買來了一個鋁合金餐具的盒飯,一邊吃飯,一邊與我聊天。
候車是比較難熬的,有人聊天再好不過了。他告訴我說,他姓林,是馬來西亞華僑。在馬來西亞一所小學當國語(漢語)老師,退休了,到國內來旅遊。
我也把我的姓名、職業、旅遊線路等情況告訴了他。我們兩個人聊得很投機。在我的酒快要喝完、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沒想到他買了一個盒飯送給我。
我如果不接受,就駁了人家的面子,隻好接受下來。但是,總不能只有一面之交,就白吃人家的飯吧?我又買來了兩瓶啤酒,給了他一瓶。他接過開好蓋的啤酒瓶放在一邊不喝,卻只顧一邊吃飯一邊與我聊天。待我把一瓶啤酒喝完後,他又把那瓶開好蓋的啤酒給了我。
他隨身攜帶了兩個很大的旅行包,都是空的。說是到中國來買一些土特產帶回馬來西亞。
他還說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在日本工作,女兒在新加坡讀大學。他這次到中國來旅遊,已經先到過廈門、廣州、上海等南方城市,接下來要去津浦線和隴海線沿途的各大城市。
因為這兩條線沿途城市的位置,我都比較熟悉,就劃了一個草圖,注明了各個城市的位置和名稱,連同我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電話號碼都寫給了他。
我還邀請他路過徐州時,到我家來玩,並保證熱情接待他。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無錫市,比我早一個小時上車。我一直送他到檢票口,他過了檢票口,又回過頭來,向我揮手告別。
半年後,我收到了一封從馬來西亞寄來的信,這封信3個月前就寄到龐村煤礦了。由於信封上寫的是繁體字,又把綜采三區寫成綜采二區,郵遞員就把這封信送到了龐村井的綜采二區。後來,我們工區的車間工會主任吳玉元,到綜采二區找老鄉時,發現了這封信,才給我捎過來。
這封信只寫了半張紙,沒有實質性的內容,都是一些謝謝、祝福之類的話。落款沒有具體的名字,只有林先生3個字。還把蘇州火車站說成南京火車站,信封上寄信人的地址姓名是:馬來西亞檳城林先生。
春節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一封從馬來西亞寄來的明信片,內容為祝福語。寄信人的地址姓名仍然是馬來西亞檳城林先生。
我應該回信了。然而,我看到寄信人的地址及姓名後,就犯難了。我把馬來西亞與中國相比較,馬來西亞對比中國,檳城對比徐州,林先生對比汪興旺。難道從馬來西亞寄一封信給中國徐州的汪先生,我就能收得到嗎?
答案是:我肯定收不到。所以,我認為寄一封信給馬來西亞檳城的林先生,他也應該收不到。既然我給他回信,他不能收得到,那還要回信幹什麽呢?
如果我回信,在信封上寫馬來西亞檳城林先生收,林先生都能收得到的話,說明這位林先生就不是一般人了。我曾經聽人說過,中國人出境旅遊或工作,被台灣國民黨特務設局,繼而被收買為其服務,成為間諜的故事。面對林先生不詳細的地址,不具體的姓名,我不敢回信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每當我想起這件事,總是因為沒有給林先生回信而感到內疚。內疚之後,我又安慰自己:只有一面之交,又不是親戚朋友,不回信也無所謂。如果他是台灣國民黨派來的特務,我不聯系就對了。如果他是普通善良的華僑,我就遙祝他身體健康,晚年幸福,萬事如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