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底,我有了第一次探親假。我離開家鄉已經十四個月了,我是多麽的想回家啊!十四個月來,我思念母親,思念祖母,思念親戚、老師和同學。常常因思念而發呆,常常在夢中見到他們。古人所說的思鄉之苦,我深有感受。無奈,參加工作的第一年沒有探親假,第二年雖然有探親假,但排探親假時,要優先照顧這一年中家裡有事的人,如子女結婚、父母祝壽、家裡蓋房子等。誰都想回家過春節,可是,春節期間往往是辦喜事的人家多,於是,春節期間就更輪不到新工人了。還好,我的探親假被排到9月份,是秋高氣爽的時候,又不是農忙季節,回家時不僅舒適,而且還有人陪著玩。
我等這個假期已經一年多了,越是假期臨近,我返鄉的心情就越迫切,正所謂歸心似箭。我及早地準備回家所帶的東西。走後門買了一塊“上海”牌的手表;插隊買了一套灰色“的卡”中山裝;將防暑降溫票全部買了蘋果;又騎自行車到百裡之外的安徽省淮北礦務局附近買了幾條土製的肥皂……
終於等到回家的這一天了。我將兩個裝得鼓鼓的大旅行包綁在一起,另有一個井下送飯用的大挎包,裡面裝滿了蘋果,朋友幫我送到礦門外的汽車站台。
帶了這麽多的東西回家,路上就顯得艱辛。從礦門外坐汽車到徐州汽車站,又坐公交車到火車站。從徐州火車站坐火車到鎮江火車站,又坐黃包車到7號輪船碼頭,上船過江到六圩,再坐汽車到揚州,轉車到泰州汽車站,步行約1公裡到輪船碼頭,坐輪船到神童關,再坐小木船過滷汀河,最後走四五裡路才能到家。上車下車,上船下船,每個中轉點都要等候,上車上船時都要擠。大部分汽車都沒有坐位,站著也受擠。在火車上也沒有坐位,從徐州站到鎮江,一站就是7個小時。更可惜的是,探親假一共才18天,從龐村煤礦到家,路上就要花去整整兩天的時間。
我下午三點鍾左右到家了,祖母見到我後喜出望外。本家小叔(比我小10歲)奔跑到生產隊的農田裡告知我母親,母親高興得丟下農活急忙與小叔一起回家。路上,小叔悄悄地對我母親說:“嫂子,興旺在外面混得不怎麽好哦。”
我母親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他說:“興旺穿了一身的工作服。”
我母親聽後,心裡有點發涼。
自從我進了家門,到我家裡來的人絡繹不絕,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青壯年人都去上工了。我忙著招呼人,給吸煙的人敬煙,給不吸煙的人敬糖,大家互相問候。家裡洋溢著喜氣和歡樂。我的祖母和母親一直高興得合不攏嘴。
傍晚,莊上的廟場上陸續進人,原因是公社電影隊來放映電影。本家的兄弟已在廟場上靠擺放放映機的桌前,放置板凳,佔好了位置。並來喊我去看電影。
我匆匆忙忙洗了澡,換上了嶄新的灰色“的卡”中山裝,並襯了白色“的確良”內衣,腳上穿著新尼龍襪子和新皮鞋,手上戴著“上海”牌手表,口袋裝滿香煙和糖塊,跟母親一起到廟場上看電影。一路上,見大人就敬煙,見小孩就給糖,身邊總有一群人圍著。
看完電影后回家,家裡擠滿了人,幾乎都是白天上工的青壯年。他們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想知道煤炭是怎樣從地下扒出來的,也想知道這一年多來我在煤礦的工作情況和生活情況。我都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讓他們有一種滿足感。
夜已很深了,大家勞動了一天都很累,第二天還要上工。於是,陸續散去。
還有三位中年婦女遲遲不走,原來是分別為三戶人家的女兒前來說媒的,都被我婉言謝絕。因為我已與一位高中女同學書信往來一年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忙於探親訪友,喝酒聊天。
拜訪同學中的好朋友是必須的,也是首選的。我到了曹森林家後,在他欣賞我的手表時,見鄰居家來人了,便開玩笑說:“看我買的手表。”
來人看後,很老練地說:“這不是你的手表。”
森林問:“你怎麽知道的?”
來人指著我的手腕說:“你看人家手腕上有手表印呢,你手腕上沒有。”搞得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森林忙著做飯,怕我無聊,就拿一本手抄本給我看,是《少女的心》。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第一本黃色短篇小說。
在曹森林家,吳有洲問我:“聽說煤炭在地下像爛泥一樣,到了地面曬乾後才硬的?”
我說:“不是,煤炭在地下本來就是硬的。”
吳有洲說:“你下次回來探親時,帶一塊你自己在井下生產現場采到的煤炭給我看。”
······
於正林的父親會炒炒米,我很感興趣,他父親就送了一包炒炒米用的砂子給我;劉才亮親手為我做的荷包蛋,非常好吃,回味無窮;梁有俊與我徹夜交談……。
······
18天的探親假轉眼就結束了。母親用小木船把我送到“神童關”輪船碼頭。
我坐在輪船的艙裡,從船窗看著漸漸遠去的神童關,看著漸漸消逝的、劃著小木船的、母親的身影,心裡一陣酸楚,一陣惆悵。親愛的母親,親愛的故鄉,我又要一年的時間,才能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