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1)之童年

　　*********

　　21世紀，中國，A市，某心理谘詢所

　　長指輕叩半掩的門，一名身材高大，體型強健，披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心理谘詢師溫馨的面前。

　　“你好。”盡管有些驚訝，溫馨仍是擺出了專業的職業微笑，這是對病人的尊重。

　　闔上門，男子緩緩將長袍脫下，在那一瞬間，溫馨愣住了！

　　他確定他不是剛拍完古裝戲嗎！?

　　天藍色的長發整齊地垂在腰間，男子身著一身古式衣袍，甚至連鞋子都是布鞋。很是英俊的臉龐上冷冷的，像是沒有表情。

　　“請問……您是來做心理谘詢的麽?”溫馨漂亮的臉蛋一僵，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使自己鎮定一點。這人該不會是幻想症吧?

　　“不是，我是來給我朋友做心理谘詢的，我叫墨琚。”墨琚的聲音很冷，溫馨不禁打了個寒顫，擠出一絲微笑，說:“您好，我是四號心理谘詢師溫馨，請問您準備好您朋友的資料了麽?”

　　“資料?”墨琚眨了眨眼睛，表示很迷茫:“這裡不是做心理谘詢的麽?”

　　“但是一定要他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經歷，否則我們無法幫您找出他的問題所在。”溫馨認真道。其實，溫馨更想問問，他究竟是不是生活在21世紀的人。

　　“哦，他很冷漠，有潔癖。父母對他也很不好……”墨琚似是在回憶。

　　“……墨先生，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溫馨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道:“填一下吧，最好他能親自來。”

　　“他沒法親自來。”墨琚皺眉。該死，當初是哪個混蛋跟他說可以去找心理谘詢師的！?怎麽這麽麻煩?他還有事呢！

　　“我朋友只是被親人拋棄了，他心情很不好，所以我想安慰安慰他。”墨琚說著。

　　“安慰?……我還是建議讓他親自來谘詢，畢竟你不一定能非常透徹地把他的家庭狀況複述給我，家庭環境是能夠影響一個人的一生的。另外，我需要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溫馨蹙眉，道。

　　“他的家庭狀況?哦，他的父母從來不管他，對他都很冷漠。”墨琚摸了摸下巴，道。

　　溫馨歎氣，又是父母和子女之間的問題:“不關心他?要知道，一個人的心就像一個容器，你給他多少愛，他以後對別人就會付出多少愛，他可能是因為沒有得到過愛，所以也不會付出，別人跟他相處的時候，是這樣的情況吧?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心理就多少會有一些問題，會很缺失安全感。你要安慰他的話……最好還是在他的親人身上做工作。”

　　“唉，真麻煩。能不能在一天之內解決掉?你直接告訴我讓他心情好起來的辦法吧。”墨琚雖然承認雪楓是像溫馨說的那樣，很少有朋友，為人冷漠孤僻。可他自己不也是這樣麽?那他的心理也有問題嗎?

　　“您很忙麽?如果您很忙，可以將他的資料搜羅齊再過來，您提供的資料太少了。此外，如果可以，我們真的建議讓他本人來做谘詢。您如果要安慰他，還是把他帶過來比較好。”溫馨認真道。

　　“搜資料?麻煩。帶過來?根本不可能。”墨琚在心裡默默地想，凡人就是弱爆了啊！哎，那麽多凡人，他能看得上眼的也沒幾個。

　　“每個人的情況都是不同的。如果有固定的方法那心理谘詢所也可以關門了。墨琚先生，我們不是神，不可能根據你的一點點描述就可以對症下藥。”溫馨雖然有些無奈，可是她繼續講道理。

　　好吧，墨琚身為一名神的優越感陡然而生。可是，他真的高估了心理谘詢師這個職業。

　　“那好吧，我走了。”墨琚起身，披上長袍，似是很沒有興趣的樣子。他本來就不會安慰人，只是想問問方法，誰知道心理谘詢這麽麻煩！

　　“你……真的要走?”溫馨一愣，他腦子沒燒壞嗎?他購買的可是一整套的心理療程套餐啊！這些價格可不是平常人能出得起的。另外，溫馨有很大的挫敗感，以前病人都乖乖配合的，怎麽這位這麽奇葩呢，是在鄙視她的技術麽?

　　“對啊，套餐取消吧，錢不用退了。”墨琚頭也沒回地就出了大門。反正那些錢也不是他的，他要什麽RMB沒用。

　　“嘭——”門被關上，溫馨一時間怔住了，有些呆滯地坐在辦公椅上，美眸裡有一絲憤怒之情。這是哪家的富二代吧?

　　*********

　　神界，某地

　　墨琚悶悶不樂地回到神界。呸，凡人就是無能啊！他只不過是想找一點安慰雪楓的方法而已。

　　“成功了嗎?”一道非常好聽的男聲冷不丁響起，可這麽美妙的聲音在墨琚聽來也隻想把它撕碎。隨之而出現的，是一名風華絕代而且氣質非常儒雅的男子，男子擁有一頭灰色的長發，一臉很溫柔的樣子。

　　此時此刻，墨琚很想罵人。

　　“雪暮，你浪費了我多少時間跑到人界去！”墨琚不悅地低吼，俊臉上染了一層薄怒，時間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我記得當時我只是告訴你，如果想解開一個人的心結，可以去人界找心理谘詢師而已。是你自己要去的。再說了，你不能有種族歧視的想法。”很優雅並且極富磁性的聲線再度不緊不慢地響起。

　　氣！

　　懶得理他，墨琚轉身便走。

　　【我還是建議讓他親自來谘詢，畢竟你不一定能非常透徹地把他的家庭狀況複述給我，家庭環境是能夠影響一個人的一生的。另外，我需要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心理谘詢師溫馨的話再度回響在墨琚耳畔，家庭狀況?墨琚摸了摸下巴，唔……雪楓好像在那個沒有武魂的人類世界也生活過吧。

　　墨琚倒是不知道在那個人類世界的雪楓，是怎麽生活的。

　　該死，好像神父大人又有命令下來了……墨琚神念一動，下了決心。神父大人，抱歉，我就放你一次鴿子吧。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安排給手下做……

　　*********

　　月黑風高，海，某條船上

　　動用神力，墨琚穿越回了前一世的雪楓出生的那一天。他本來是想看看雪楓的成長史的，卻沒想到這是在一條船上。

　　這條船不似旅遊船，更像私人船。不過，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天氣非常糟糕。大海上一浪接一浪的，船身幾乎要被掀翻。

　　船的甲板上站著一男一女，似是夫妻。女人手中抱著一個才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

　　這就是雪楓嗎?墨琚挑了挑眉，走近了看。那是一張很白皙乾淨的嬰兒臉，繈褓上還拴著一條帶子，上面寫了“皇甫”二字。

　　皇甫?果然是皇甫，他知道雪楓前一世的姓名，那是華夏告訴他的。當初，華夏很華麗地秒了雪楓讓他穿越，然後便在神界炫耀此事。不過這個姓氏真的挺奇怪。墨琚眨了眨眼睛，忽地又看到一陣更大的風浪席卷而來，船身猛烈地晃蕩了一下，那女子一個踉蹌沒有站穩，險些摔倒。

　　墨琚不禁皺眉，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是要出事了，這片海域似乎離陸地還有一大段距離。

　　更大的風浪呼嘯而過，就在船身要被凌空翻起之時，遠處竟然又駛來一條巨輪！幾條鐵索套在夫妻兩的船上，他們頓時安全了。

　　風浪漸漸平靜，巨輪和夫妻兩的船也放慢了行駛的速度，雙雙停靠在一個小島的岸邊。

　　一名身材頎長的黑發男子緩緩從巨輪上走下，來到夫妻兩面前，有趣的是，他的手裡竟然也抱了一名嬰兒！

　　“多謝救命之恩！”夫妻兩連忙走下船，向救命恩人致謝，卻驚人地發現，這位救命恩人長得非常奪目，並且十分乾淨聖潔的樣子。

　　“不用謝。”男子淡笑，笑容溫柔而富有光芒，繼而又問:“請問先生可是複姓皇甫?”

　　這個姓氏，很偏很冷。夫妻兩愣了一下，然後那個丈夫走出來點了點頭:“是的，在下皇甫天，這是我的妻子。”

　　“請問二位可否幫我撫養一下這個孩子?他很小就被父母拋棄了，很可憐。”男子用目光指了指那個在他懷裡熟睡的孩子，懇求道。

　　皇甫夫妻二人一怔，然後也答應了下來:“好的好的，剛好我們夫妻倆也有了一個孩子，家裡經濟狀況很不錯。對了，你要來接孩子嗎?”

　　“恩，他五歲那年我會來接他的，帶他離開一段時間，等到十歲那年再讓他在你們身邊生活，怎麽樣?”男子道。

　　“好呀！興許他們可以做個伴。”皇甫夫妻二人也很開心大度，立刻從男子手中接下孩子，不由得驚詫地笑笑:“看，他跟我們的孩子長得多像！”

　　“是。那麽，多謝了。”男子速速地道了謝，然後很快便離開了。只聽得巨輪一陣鳴笛，漸行漸遠。

　　於是，墨琚饒有興趣地望著皇甫天和他妻子一人抱著一個奶娃娃，小寶寶都是很好玩的樣子。

　　皇甫夫妻二人看上去應該是家財萬貫那種富豪，不然怎麽會一口便答應了這樁養孩子的事兒呢，不過畢竟也是救命恩人的請求。剛剛若不是巨輪用鐵索繞住了他們的船，那他們就只能屍沉大海了。

　　一切看上去溫馨而和諧，只是……

　　夜裡，暴風雨竟然更猛烈了。

　　海浪一浪比一浪強，夫妻二人擔憂地互望一眼，默契地一同往船艙方向走，試著把船錨拋下去。

　　然而，就在夫妻二人準備進入船艙時……意外，發生了！

　　波浪忽然變得極其巨大，似是狂暴的猛獸一般撲向夫妻二人！咆哮著要奪取他們的孩子。夫妻二人心裡驚悚，雙腳同時一劃，竟然摔了跤！

　　兩個脆弱的孩子，就這麽被拋了出去！

　　只是，一個落在了船艙內，另一個就沒那麽幸運了，直接被卷進了大海！

　　墨琚的心也緊了起來。可此時此刻，沒有神父大人的允許，他是不能改變任何一個空間的任何事情的，他只是來觀看歷史的，就像看片子一樣。

　　*********

　　船上，風暴稍弱，可是依舊肆虐

　　“糟了！一個孩子落下去了，怎麽辦！?”皇甫天很緊張，便飛快地吩咐自己的妻子抱著剩下來那個孩子，立刻就想跳到海裡去找。

　　“哎，等一下！”他的妻子立刻拉住了他，道:“風暴那麽大，你又不會游泳，下去有什麽用。更何況，剛剛那一陣巨浪，早就把孩子刮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

　　“萬一掉下去的是我們自己的孩子，怎麽辦?”皇甫天雖然打消了跳下去送死的打算，可是卻很緊張地拉著自己妻子的手臂。是的，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是幫別人養的，一個是自己的。論親源，怎麽說也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掉下去！自己的孩子嘛，總是最心疼的。

　　“急什麽，你看，我們的孩子不好好的在這裡嗎?”他的妻子一笑，將繈褓裡的嬰兒給皇甫天看:“看，這就是我們小楓的繈褓呀。那個年輕男子的孩子掉下去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盡力了，指不定五年以後他不會來找我們呢！”

　　“好……好。”皇甫天長舒一口氣，也安心了。驚魂未定地坐在船艙中的一把椅子上，從妻子手中接過孩子，倏地，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記不記得，我們的孩子跟那年輕男子的孩子長得很像?”皇甫天的聲音開始，顫抖，他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好像是……連繈褓的樣式，都是一樣的！糟了，快看繈褓上有沒有帶子！！”他的妻子比他更著急，立刻將孩子從繈褓內抱出，翻來覆去地找繡了“皇甫”二字的帶子。

　　皇甫天將繈褓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神色漸漸變得蒼白……一點一點地失去血色。

　　“阿天，是不是……”

　　“我們自己的孩子……掉下去了。”

　　良久的沉寂，空氣仿佛凝固。

　　聲音近乎哽咽，皇甫天絕望又悲戚地閉上了眼睛。掉下海，絕對是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他們的孩子，沒了。他們期盼多年的結晶，沒了。

　　沒了……

　　*********

　　五年後

　　時光轉換得很快，墨琚身子一晃，又來到一輛車的後備箱上。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皇甫夫婦會不喜歡雪楓了，那是因為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不是親生的吧，就算了，可偏偏他還間接害死了他們的親生孩子。

　　雖然對汽車這東西表示很驚奇，但是墨琚觀察的重點不在於此。

　　車裡，有一名五歲左右的小孩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還有司機。

　　恩，那個孩子就是雪楓無誤了。墨琚回憶又對比了一下，跟他在鬥羅大陸遇到的雪楓是一模一樣的。唔，按名字算的話，他應該是皇甫楓。雖然很早就知道雪楓前一世的姓氏，可是墨琚還是覺得很奇怪。

　　皇甫……怎麽好像聽誰說過呢?

　　此時此刻，某位五歲的小孩正靠在車後面的座位上小憩，他的頭髮竟然還是銀白色的。在皇甫楓旁邊的那個人，就是順熙了吧?前一世他的管家。唔，墨琚開始琢磨著兩世雪楓身邊的“順熙”有沒有什麽聯系，應該是轉世吧。

　　司機很安分地開車，不過出乎墨琚意料的是，司機竟然就是五年前將雪楓托付給皇甫夫婦的那位年輕男子，五年了，也沒見他的容顏發生過改變。

　　這是要去學劍了吧?望著遠遠屹立在山崖上的唐門，墨琚眼睛一亮。雪楓說過，他的師傅是唐門的逐門弟子，那他應該在離唐門不遠的地方學劍了。

　　果然，眼前一晃。墨琚能看到在一個很小的茅屋前，一把墨黑、帶著點點煞氣的劍正漂浮在某位少年身後。

　　就像是個小尾巴一般，一直跟在少年背後。有時候甚至還親昵地上前蹭蹭少年的衣服。

　　墨琚挑了挑眉，這是血系劍的特點，剛煉成的那個月幾乎和主人是形影不離的。當初羽風煉成的時候也是這樣，像個小狗狗一樣與他形影不離，為此還被別的神給嘲笑戲弄了一番。再到後來血系劍便會像正常一樣，很安分地呆在劍鞘裡，最後便能修煉禦劍術，很好地控制它們了。

　　血系劍的煉成，四分靠的是運氣與天時，更多的是緣分。有時候機緣巧合，你一不當心一把血系劍就煉成了，為了個人安危還不能毀掉……

　　他的老師似乎不在，墨琚看著雪楓有板有眼地練習一招一式不免打了個哈欠。他知道這些招數怎麽練，而他們現在所練習的高級《無名劍法》也遠比雪楓前一世的修為要高了。

　　所以……再這麽看下去，很無聊。

　　不過，墨琚沒有走，他忽然想起雪楓曾經說過自己會低級的玄玉手，用來保護手掌，以免練劍時起繭。

　　當初墨琚想著，真別扭，男人為什麽要在乎這種東西。

　　可是……墨琚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雖然寬厚卻布滿薄繭的大掌。他雖然在唐門學習過，可不到幾天就被廢了一身的唐門絕技驅逐出去了。

　　終於，他決定看下去。其實手掌沒有繭的話……應該很漂亮吧。

　　*********

　　五年後，前一世的雪楓已經十歲了。

　　這五年裡，幾乎都是雪楓一人在練習。他的老師很少出現，即便是出現了，也呆不了幾天。雪楓的老師長得很不錯，可是為人有點嬉皮笑臉的，很不正經。墨琚跟蹤了那老師幾次，發現他都是在為錢的事情傷神，便也沒有再追查下去。

　　那是別人，跟他無關。

　　十歲那年，順熙把雪楓接回來，說是上學。十年了，皇甫天和他的妻子也一直在外忙碌，全世界地飛，也沒怎麽回來過。

　　墨琚很清楚，皇甫夫婦不想見到皇甫楓，因為一見到，就會想起他們因他而失去的親生孩子，反而會更討厭他。不如不見，雖然每年他的生日，他們禮物照送，而且每件禮物無一例外都是劍。除此之外，雪楓自己也會購買許許多多的劍，最終導致了這麽一個結果——皇甫宅專門擺放劍的房間裡，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全部都是劍。

　　一列又一列劍架整齊地擺放著，上三層，下三層，裡三層，外三層。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劍幾乎填充了所有的劍架。完全沒有重複的劍。

　　在雪楓十歲生日的時候，他們更是送了一把很漂亮的劍。據說其名雪霽，劍身優美雅致，仿製的是古代的一把名劍。

　　原來如此。墨琚終於弄懂為什麽上次雪楓不肯用雪霽與他對決，又舍不得扔掉雪霽的原因了。

　　畢竟是十歲的生日禮物嘛，還那麽精致。從小他就得不到父母的關愛，所以他是很珍惜這樣的機會的。

　　只是除了練劍那五年，全是順熙在照顧雪楓。

　　現在，順熙也挑了一家像樣的學校，讓雪楓進去學習。

　　*********

　　夕陽斜下，某所學校宣布放學了。學生們都在整理自己的東西。

　　墨琚進去一探，雪楓應該在這裡，像個普通人一樣上學吧。

　　今天是雪楓第一天報道的日子。說實話，墨琚沒上過學，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生活在不同的空間。

　　現在是放學前，老師正向全班同學介紹著皇甫楓，由於十歲上學，他也是一個插班生的存在。

　　墨琚饒有興趣地望著雪楓，他表情雖然有些尷尬和僵硬，可是能從眼裡看出來一絲膽怯和期待。

　　不過有趣的是，雪楓染了發。至少頭髮變成了正常的黑色，只是眼眸裡的冰藍色仍未改變。不過這對小學生來說不算什麽，他們不會在意這些東西，權當是美瞳一類的玩意兒。就連“皇甫”這樣少見的姓氏，他們也只是稍微激動了一下，穿越小說看多了，已經沒感覺了。相比之下，他們更期盼放學。

　　甚至已經有人發出了不滿的咕噥。

　　墨琚看到，雪楓眼裡原本的期待光芒在一瞬間就暗了下去，眼簾低垂。

　　*********

　　這天，墨琚又來到雪楓的班級前守候。

　　教室裡桌子很多，不過墨琚只要找最乾淨的那一張就行。很快，他在教室的“黃金排”——第三排，找到了雪楓的位置。那幾乎處在教室的中心。

　　墨琚深知會是這樣的情況，皇甫家族怎麽說也是非常富裕的，盡管雪楓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但就衝著面子這一點也不會虧待雪楓。

　　雪楓經常是第一個到的，到了以後便坐下，複習功課或者看書。他是十歲才來學習的轉校生，盡管在家裡也有了一些知識的補充，但還是得認真學，不然會跟不上。

　　接著，學生們陸陸續續地進了教室，他也不打招呼，自顧自一個人擦好了桌椅在那兒看書。

　　不過有趣的是，每次下課，他反而起身出了教室，幾乎是踩著上課鈴進來的。墨琚有些奇怪，看他著裝什麽的也沒有變化，不見得每節下課都去上廁所了?

　　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下課之後，墨琚跟著雪楓出了教室。

　　……然後一臉黑線地回來。

　　雪楓竟然每節下課都會去換衣服，墨琚看了看雪楓的衣服儲備，件數多得他眼睛都花了——而且是清一色的！全部一模一樣。

　　要不要這麽極品啊?潔癖都是變態吧！?

　　好像身上就不能出汗一樣的。雖然墨琚知道每隻潔癖的腦殘程度不同，可是這不接受出汗也太讓人無法接受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夏天得多累啊?

　　中午，雪楓也不在學校和同學一起吃午飯，而是被管家順熙接回家吃素淨的蔬菜等，極少沾葷。墨琚目測下來是這別扭貨不喜歡吃油膩的葷菜。

　　這直接導致雪楓身子很單薄。

　　墨琚無力吐槽，只能默默地看著雪楓過完平凡無聊的一天天。

　　一年過去，雪楓並不像墨琚想象的那樣，跟同學們打成一片。

　　雪楓是插班生，班裡的同學也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小集體。其實插班生是很尷尬的，明明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很難和大家融入到一起，畢竟相處的時間不同。

　　像雪楓這樣不肯說話又冷漠淡然的插班生更是很吃虧，這種形容冰山的詞語隻適合運用到小說裡。

　　他很少跟別人講話。

　　他不允許別人碰他的東西。因為他嫌髒。

　　他拒絕別人的邀請。因為他討厭鬧哄哄的感覺。他也不信任他的同學。

　　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一樣把事情井井有條地規劃好，至少做得乾乾淨淨。

　　於是一切變得很簡單。

　　他孤立了他們，他們也孤立了他。他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跟自己玩。

　　經常，墨琚都能看到，在同學成群結隊回家的時候，他一個人被順熙用高級車接回家。墨琚也經常能看到，在同學們不會寫作業互相打電話問對方時，雪楓早就做好了作業一個人在那裡搭積木，玩拚圖。那都是需要動腦子的東西，他不喜歡打電腦。

　　墨琚有點看不下去，是不是真的像那個心理谘詢師溫馨所說的一樣，一個人的心，就是一個容器，你付出多少愛給他，他就會給予別人多少愛。

　　他沒有得到過愛，所以也沒有給予的能力。

　　好像有點可憐。墨琚搖了搖頭，繼續看下去。

　　這天，學校在組織社會實踐活動，要求是分組。而且還要評比，得分最高的那一組可以獲得很好的獎品。

　　於是雪楓好像成了全班同學的目標。

　　他成績好，能力強，獎項又多，雖然每次都有“群眾投票”不通過的原因。可他依然評到了三好生，好學生，模范標兵……

　　墨琚很清楚是順熙做的手腳，給點紅包什麽都行。就算是群眾投票這一關沒有通過，老師也會以各種理由讓這位有錢人家的少爺拿到不錯的成績。

　　“這次實踐活動，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組?”班長笑了笑，對雪楓伸出手。

　　雪楓緩緩搖頭。班長好像也猜到了是這個情況，淡笑著離開了。

　　“架子好大！”班長是很帥氣的男生，這一下被拒絕後，立刻有仰慕他的女生吵了起來。

　　“他這個人有病吧！”

　　“切，不就是有錢麽。沒看到他每次連‘群眾投票’都通不過還評到了三好生嗎?拽死了。自以為是……”

　　墨琚眨了眨眼睛，這一幕真是非常熟悉……

　　鬥羅大陸，雪楓六歲，去七寶琉璃宗學習時，也有別的孩子邀請他加入團隊，都被他拒絕了，然後便是各種流言蜚語。

　　那時候的雪楓早已一世為人，早就能不去理會那些話。

　　現在，他才那麽小，一定很傷心吧。

　　可墨琚只看到雪楓長長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繼而恢復了死水一般的平靜。

　　被迫成熟和長大。

　　“哎呀，那這次活動怎麽辦啦?”墨琚聽到又有同學嘀咕起來。

　　“就這麽做咯，又不是沒他就不行，我們一樣能拿獎。”班長笑道。

　　“恩恩，這次好像是給父親送禮物呢。感恩嘛！”一同學說。

　　“啊呀，送什麽好呢?我爸爸也很快就要生日了。”

　　“……”

　　放學，墨琚原本以為雪楓會繼續走重複了千百次的路線，可他錯了。他看到雪楓緩緩地走向了一家禮品店。

　　墨琚眨了眨眼睛，忽而又回想起剛剛同學們的話，立刻意識到雪楓的企圖了。

　　*********

　　禮品店內

　　“小朋友，你要買什麽?”售貨小姐似乎挺喜歡長得很乾淨清秀的雪楓，很熱情地問道。

　　“生日禮物。”雪楓皺眉想了想，他沒有送過生日禮物，可是父母既然每年都有送給給他生日禮物，那他也應該送吧。這麽多年都沒送，他要送一個又大又好的給他們。

　　“哦，那你想要什麽類型的呢?是蛋糕，還是其他的?”售貨小姐繼續笑問。

　　蛋糕?雪楓眨了眨眼睛，他不確定自己的父母會喜歡吃這種油膩的東西，因為他也不喜歡。雖然他很早就知道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是領養的。那是順熙無意間說漏嘴了的，可他還是覺得他和父母的差異應該不會太大，畢竟忙人應該都不喜歡吃這種東西吧！

　　“我想要最好的。”雪楓仰首，認真道。一時間也形容不出自己想要什麽，雪楓便只能說想要最好的。是的，他一定要送一份全世界最好的禮物給他的父母，在他看來，他們每年都送他生日禮物，可他卻沒有年年給他們送，是有點愧疚的。

　　售貨小姐微微愣住了，因為落日的一縷縷金絲映在雪楓清秀的側臉上，冰藍色的漂亮眼睛裡有孩子特有的稚氣和純真，明亮極了，像是陽光照耀到海水的最深處，還有一份滿滿的，美好的願望。

　　最好的禮物。

　　“那好吧，你看看這個怎麽樣?”售貨小姐拿出一個蛋糕胚，笑道:“這是還沒有加奶油和水果的蛋糕，你不如自己做一個吧。不需要多長時間的，子女做出來的，父母一定會覺得是最好的禮物。”

　　雪楓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支支吾吾地答應了。

　　他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那麽他親手做出來的蛋糕他們會不會喜歡?

　　他擠了很少的奶油，但放了很多的水果，還擺了個很漂亮的造型。很快，便最後付錢，抱著大蛋糕樂呵呵地回到了順熙早就停好的車上。

　　“小楓，今天你回來得好晚……老爺夫人要回來吃飯呢！咦，這是什麽?”順熙有些驚訝地望著雪楓手上的大蛋糕。它包裝得很好，並且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唔……順叔，你幫我給……爸爸媽媽吧。”雪楓糾結了半晌，自己要去給，還是有點膽怯和害羞的，不如交給順熙。

　　“……好。”順熙只是眸色一沉，也沒有多說些什麽。

　　那天晚上，雪楓懷揣著小小的激動和期盼，無法入眠。

　　*********

　　皇甫夫婦這次回來，純粹是回來看看國內的公司經營得如何，順便回家看看。

　　由於他們是早上呆在家裡，晚上出去。跟雪楓上課的時間錯開來了，他也沒能見到他們。墨琚舒了口氣，正好，他們也不想見到他。萬一見到了，他們多尷尬。墨琚絕對能保證皇甫夫婦不會給雪楓好臉色看，所以他還是希望這一家人別見面了，省得傷害到雪楓原本對父母的印象。

　　一周，他們走了。

　　順熙也把皇甫宅一個月的垃圾整理乾淨，清掃出門。

　　望著大大小小，種類不一的垃圾，墨琚目光猛地一滯，然後一陣怒火從胸口湧上！

　　垃圾堆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大大的，裝飾用的紫色蝴蝶結。

　　在它的旁邊，是幾塊硬紙板，裡面的蛋糕還完好無損，只是水果都有些爛了，奶油也化了，黏著其他的垃圾，發出異味，有點惡心。

　　很明顯，這塊蛋糕根本沒人動過。

　　雪楓起得很早，對順熙說著要不要把垃圾扔掉，因為它散發著一股味道。順熙連忙迅速地把垃圾袋裝好，掩住裡面的蛋糕，點了點頭:“恩，好，你先去上學吧！我等會兒送你去。”

　　墨琚看出來了，順熙在努力地維護雪楓的感情，不讓他傷心。

　　“好。”眯了眯鳳眸，雪楓也沒說什麽，只是背著書包走了出去。

　　順熙如釋重負般地舒了一口氣，連忙把垃圾扔到離皇甫宅較遠的垃圾桶裡。

　　他以為沒事了。墨琚也以為沒事了。

　　就當他們都以為沒事的時候，那蛋糕腐爛了。一群蒼蠅圍在垃圾桶旁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街坊鄰居們都在談論這件事。

　　順熙不知情，還帶著雪楓開車穿過這條街道。

　　上完了一天的課，有點累。雪楓一瞥眼，便看到一個大大的紫色蝴蝶結，很亮眼，可是有點髒了，上面還有幾隻蒼蠅。

　　它靜靜地呆在垃圾桶裡。

　　隨後有一些志願者把蒼蠅驅逐開，將蝴蝶結拎起來。蛋糕早已腐爛，怪味頓時逸散開來，大家都不由得捂緊鼻子。

　　很難有人分辨出它是蛋糕，可雪楓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它上面有很多櫻桃。雪楓很喜歡櫻桃，小小的，一口就能吃掉，所以他放了很多。

　　而現在，它們和蝴蝶結一樣，躺在垃圾桶裡。完好無損的，動都沒有動過……

　　一瞬間，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眸，又……暗下去了，眸中一片澀澀的失望。雪楓沉默。

　　墨琚想殺了那一對父母，可設身處地地想想，似乎他們這麽做也在情理之中。

　　不在身體上折磨雪楓，已經很好了。只是，精神上……

　　對於一個小孩來說，他很傷心。就像他把心樂呵呵地捧給別人，可是別人根本就不在乎，把它往地上狠狠地一摔。

　　這以後，他話更少，更冷漠。

　　順熙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結果他狠狠地摔門而走，眼裡有憤怒，失望，委屈，不解，困惑……

　　順熙皺眉，這件事也隻得作罷。

　　*********

　　接下來的路平坦而通暢。

　　他人生的路線，可以說是完美的。先是上了很不錯的初中、高中，又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錄取。雖然覺得雪楓這樣的悶葫蘆被普林斯頓錄取很奇怪， www.uukanshu.net 但是墨琚也懶得繼續觀賞下去了，如果要把雪楓的前一世比作一部電影，那絕對是最無聊的。什麽感情戲啊親情戲啊全部都沒有，堪稱一潭完美的死水。

　　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的人生了，可墨琚卻覺得雪楓的人生毫無一絲快樂可言。一切仿佛被安排好了一樣，平淡而無趣。

　　他都麻木了。甚至是死亡的時候。

　　墨琚有些沉重地退出了雪楓的回憶，忽然想起某一天下午，陽光正好。很小的雪楓進了書房，裝模作樣地拿起一本不知名的作文書，看著。最後一行字，墨琚記得很牢。

　　【與其說生活是一場結局多變的遊戲，不如說它是一場永遠無法結束的夢魘。】

　　穿越重生鬥羅大陸。不過是他從這個夢魘離開，走向另一個更深更可怕的夢。

　　他會嘗到更深的感情，也會經歷更痛的離別。

　　因為有一種東西叫命運，你接受它，它給你永無止境的痛苦，你反抗它，它給你更深更狠的報復。

　　*********

　　心理谘詢室

　　墨琚叩開門，笑眯眯地進來。他很少這麽笑。

　　望著笑得優雅的墨琚，溫馨心裡有點發毛。驀地，墨琚把一大疊資料擺在溫馨眼前，認真道:“你看，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全部資料，還有生活記錄影碟。”足夠你看三天三夜的了。墨琚心裡小小地補充了一句，有點幸災樂禍地期待這位美女谘詢師滿臉黑線的模樣。

　　“……！”

　　*********

　　番外(1)之童年(完)，敬請期待番外(2)之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