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催人老，紅塵莫忘掉！

　　昨天還看見李壯咧開嘴露著兩顆牙齒傻笑，現在就已經埋進黃土裡面睡懶覺去了！

　　貞觀二十九年，用麻繩扎了一條馬尾楊螭往墳墓上填完最後一鍬土，往上面拍拍，臘月歲時，他一襲單薄的棉衣絲毫抵當不了北風的凌厲，兩條鼻涕怎麽也不能嗦進去。埋好李壯，他就立即趕回那座倒塌傾斜的茅草屋。

　　茅草屋只剩下一面牆，李壯還在的時候就依著那面牆隨便搭了幾根木棍重新鋪了一些茅草。不是不想為楊螭搭建一座能擋風的房子，而是實在無能為力。

　　太古山的山賊勢力漸漸壯大後不知道為什麽非要逼死老崖山山賊，竟然在老崖山進山口設置了關卡收過路費。李壯每次出去都要給一大筆路費！

　　李壯差點連最後的希望都失去了！

　　因為多了一個楊螭，所以李壯他們最後的狠毒都變得小心翼翼，甚至遇見太古山的山賊小嘍囉都點頭哈腰遞上一些吃食討個好！

　　因為封了進山口，為了減少來往次數，每次出門都是緊著楊螭，而帶來的食物就比往常少了一大截。食物不夠，剛好那年遇上數十年難遇的冰災。所以本就孱弱的猴子第一個冬天就沒有撐過去，在一個冷雨夜裡就沒醒過來。

　　楊螭十歲那年發高燒，所有人都急得焦頭爛額。無論用什麽方法都不能讓他好轉起來。毛易焦急地走來走去，眼看楊螭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碰一下都覺得火辣辣疼，眼看就要熬不過去了。他不知道怎麽突然想起一個偏方，聽說熊膽碾碎混著粥喝下去可以退燒。

　　於是當天就帶著張候、李木、王狗蛋三人帶上弓箭去找熊瞎子。當天深夜發現他們的時候只剩下王狗蛋，眼睛給抓瞎了，半邊身子塌陷下去。他硬生生靠一口氣爬回來。

　　就這還是李壯不放心打算去接他們才在營寨邊上二裡地發現的，王狗蛋開心地把那顆熊膽放在李壯手上就咽氣了。不知道是熊膽的作用，還是頭上那個老天實在看不下去，楊螭喝完熊膽粥之後第二天發燒的症狀減弱一分，最後慢慢恢復正常。

　　後來，劉彬上山打獵不小心失足摔下懸崖，今天，李壯也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們到死都在為我奔波！

　　寒風呼嘯就跟鬼叫一樣，楊魎把已經凍僵的雙手放在胸前往上面呼氣。本來應該還有一身厚實的毛毯和棉衣的。

　　不過前面幾個“爹爹”都有席子裹身埋葬，沒道理到了現在輪到李壯就少了。所以楊螭腦子一抽，就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脫了下來小心翼翼給他換上然後才用毛毯裹好放進挖好的土坑裡面。

　　在老崖山挖土坑是一件很費勁的事情，兩鐵鍬下去一鐵鍬碎石，李壯一輩子都沒睡過好覺，到死了難道還不能睡得舒服一點?

　　所以整理坑底又花了不少時間，知道把底下鋪上厚厚一層松軟的泥土才把他放下去。墳墓不能埋淺了，不然會被野獸刨出來吃掉！

　　一堆篝火搖曳暗淡的火苗，努力散發一些余熱，等到手指稍微能夠自由活動楊螭才把手放在篝火旁邊烘烤。

　　說實話，他現在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應該腦子發熱把棉衣和毛毯送給李壯，死人還講究什麽?

　　不過時光重來一次的話，楊螭的腦袋依舊還會發熱，然後自己在寒風簌簌中凍的發抖繼續後悔。聽老人說，連席子都沒有的鬼叫做孤魂野鬼，入不了輪回的。所以只能在陽間到處漂泊最後魂飛煙滅！

　　“沙～沙～”

　　大雪天人走在雪地上面就這聲音，

楊螭暗中握住刀柄，憨厚地回頭一笑見隻來人和他差不多高，手自然地離開刀柄！　　來人——不，倒不如說來鼠，因為這是一個和老鼠一模一樣的生物。不同的是，他直立行走，就像是一隻直立的老鼠，不同的是他身上披著一副玄鐵鎧甲，腰掛一條嬰孩腦袋般大雙頭流星錘，多余的鐵鏈子纏在身上。臉上一道傷疤從左眼眼瞼斜道腮幫。

　　來鼠雙手交叉置於胸前，背靠僅剩的那面牆，“這四年你過得並不好！”

　　楊螭笑笑，“認識也挺久的了，幫個忙唄?”

　　“什麽忙?”

　　“幫我殺了太古山三百個山賊唄！如果你不嫌麻煩最好把他們的首領斑蝥送過來讓我親自動手，最好打斷四肢，這樣我方便動手些！”

　　來鼠斜著眼，淡淡道:“你願意把這個機會交給我?”

　　“哎呀，所以說這才是我煩惱的地方啊！”楊魎哭喪著臉抓撓頭髮，“可是我又打不過他，又想親自動手把他們做了，好艱難啊！”嘴上說著艱難，但是臉上卻沒有絲毫為難，甚至表現得有些雀躍。

　　來鼠一看見那張純真無邪的笑眼就全身發寒！

　　眼前這個人雖然僅僅只有三面之緣，但是所言之事卻句句令人膽寒，“俯首稱臣一百年，天下盡歸牧馬原！”

　　無論是哪個國家俯首稱臣一百年，統治者都不會再對這個國家起絲毫防范之心。甚至可能當刀斧手把統治者送上絞刑架的時候還不會相信這個國家的反叛！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也不過十年，一百年！

　　呵呵！

　　無論哪個統治者都不會在有絲毫防范！出者無敵國外患，入者雖有法家弼士，但是一百年的衷心，即便是法家弼士又如何會想到這個為帝國擋了一百年刀劍的兄弟真正的目的是覆滅自己的?

　　他說的是天下盡歸牧馬原啊！

　　那是要把整個帝國滅種！

　　很顯然，這個國家就是大唐！本來剛收籠的殺心沒想到再一次見到這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之後又泛起！

　　不知道什麽時候，來鼠的手指已經觸碰到纏在身上的鐵鏈，為公為私最好的結果就是將眼前這個年輕人當場殺死！

　　一時無言，楊螭往篝火裡面塞進去兩枚土豆，這已經是最後的存糧。是的，李壯當了餓死鬼，臨死之前無論如何都沒有吃下這兩枚土豆。

　　人不能當餓死鬼，要不然下輩子投胎就完了！李壯笑著說沒事，他下面兄弟多，閻王爺也不敢拿他怎麽樣！

　　過了好一會兒，土豆烤的焦香，他撥出土豆，停頓了一會兒道:“還不殺我?在不殺我我可就要吃一頓飽飯咯！”依舊是滿臉的憨笑，來鼠卻愈發感覺身體發寒！

　　“哎！”手指終究沒有握住鐵鏈，反倒顯得有些無力般垂在身邊，“今天不殺你，算你欠我一份人情，以後如果我有所應你必須答應我！”說這話的時候來鼠很嚴肅，甚至有些激動！

　　楊螭撿起土豆放在懷裡，雙手拱手與胸前拱手，後收，然後前推。他知道如果現在還不回應來鼠，他真的會下殺手！

　　“我有一些關於你老爹們的消息，想不想知道！”來鼠松了一口氣，能聽進去話就好，事情就有轉機的余地！

　　楊螭行完一禮，拿出土豆，不舍得剝掉外面一層焦皮，邊吃邊呼熱氣道:“不用你說，說的我都不信，我會自己去證明！只有我經歷過才會作出判斷。你今天放我一命，又有教授之恩在前，我欠你兩個人情！”

　　“行吧，萬事小心！”來鼠留下一個包裹，臨走時停頓道:“斑蝥四氣境，馬上就要五氣境，你現在才不過二氣境。萬事小心，哦不，應該說小心的是斑蝥才對。”

　　似乎是在自嘲，來鼠嘲弄般努努嘴，“我不叫來鼠，你可以叫我子鼠！”

　　話音剛落，名為子鼠的來鼠左腳踏出不在停留。

　　白茫茫老崖山，又只剩下楊螭一個人，嘴角的碎末不小心掉在地上，他撿起來重新填進嘴裡。“既然叫子鼠，那就還有醜牛、寅虎、卯兔等十一位妖咯?這是在警告我像他這麽厲害的還有十一個嗎?”

　　子鼠留下的包裹他沒有打開，而是脫下身上的棉衣，寒風吹過寒毛倒立。很冷，不過現在還有事情要做，翻過衣服，內裡就是老崖山的地圖。

　　早就覺得太古山山賊不正常，看起來應該就是為了斑蝥晉升五氣境才把老崖山圍困起來。只是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得知老崖山有靈獸的?

　　老崖山有靈獸不僅斑蝥知道，李壯也知道，不過他不允許楊螭練武，每日隻逼著他學文！因此老崖山的主人沒有在意，畢竟要知道有沒有靈獸很簡單，窮山惡水不僅出刁民，也出凶獸！

　　越是險惡的地方野獸也越是凶狠，再加上崖林深處經常會傳來不知名的獸吼，不是靈獸還能是什麽?

　　衣服上面的地圖是楊螭暗自繪製的，他第一次見子鼠只有三歲，那個時候子鼠留下了一本書，第二次見的時候十二歲，那個時候他又留下了一本書，第三次見面便是現在了，這次依舊留下了一個包裹。

　　看一眼包裹，楊螭並不著急拆開，他現在已經確定了三條路線可能找到那隻靈獸。但是，地圖上面的標注卻不僅僅只有三條，而是多達十二條，其余的九條無一不是險惡之地！

　　他把那三條路線記在心裡，隨後撕掉這三條路線處的布料。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怎麽把這件衣服送到斑蝥手上，他又重新穿好衣服！

　　自己之所以還能活著不是因為斑蝥善心大發，而是他認出了李壯的佩刀竟然是製式唐刀！他怕，怕和軍隊牽扯，畢竟老崖山山賊在這附近也有些名頭，如果哪天突然消失不見了誰也說不準會好奇，萬一部小心捅破對誰都不好。

　　楊螭笑了笑，伸個懶腰，把猴子的酒壺掛在腰上，把毛易的破爛軍旗包進包裹裡面，把李壯的唐刀用布條裹了背在身後，剩下的三位老爹最為灑脫，就是認準李壯就把命送給他了！

　　現在連件懷念的物件都沒有！

　　想了想，楊螭還是把衣服脫了下來，然後小心藏在那邊唯一的牆頭底下，小心埋好。還不放心的往上面拍拍，仿佛這樣就可以心安！

　　大雪紛飛，日薄西山，楊螭瘦小的身影踏進漫天大雪之中，那道身影漸行漸遠，越來越模糊。最後，隻留下六座低矮的連墓碑都沒有的墳墓。

　　白茫茫大雪中，一人頷首輕吟:“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