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收暮雨，處處多新澤。宮苑傍山明，雲林帶天碧。

　　常春城城牆根下乞丐慵懶地攤開身子盡可能讓自己的身子能夠照射到太陽。這是他們在冬日裡唯一的取暖方式，楊螭一襲蓑衣，戴一頂鬥笠沿著城牆根在乞丐旁邊找了一塊空地坐下。

　　一年邁乞丐眯縫眼打量一番後，問道:“後生仔，打哪裡來啊?”

　　楊螭脫下鬥笠，唇紅齒白一看便是俊俏後生，他溫和回道:“我從垓下郡而來，打算去長安看看，能不能找些活計！”

　　“喲，垓下來的?那可老遠了，得有四百多裡地呢！”老乞丐見楊螭氣度不凡，待人有禮，也可能還沒有到老乞丐找營生的時間，難得有個不嫌棄他的後生，索性打算聊個痛快！

　　楊螭一一回答，絲毫沒有不快，眼看日頭已至晌午，老乞丐告了一聲罪過便撿起那口破碗和打狗棍不知道唱著什麽葷段子離開。

　　常春城距離老崖山不到百裡，快馬一天就能到，這裡也是距離老崖山最近的大城，人口足有三十萬。也是玉溪道的主府所在。

　　此刻，楊螭一身俠客打扮，好像現在天下正需要俠客一般。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俠客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哪裡有貪官，哪裡就有劫富濟貧的俠客傳說誕生。當然，更多的俠客變成一堆枯骨不知道丟在那個亂葬崗被野狗啃食！

　　就像眼前這位，背一口人高大刀，刀背九個鐵環，走一步響九聲。那個大漢看一眼楊螭，哼一聲，似乎在嘲笑他這般瘦弱不堪一擊也配當俠客?

　　楊螭也不在意，眼前這大漢雖然看起來體壯膘肥，但是步態卻稍顯虛浮，不過一氣境界。也只能運行十二個周天而已，尋常四五個大漢也能把他打趴下。只不過一把大刀嚇人而已。

　　世上本無紅塵客，卻因嚶啼惹埃塵！

　　人頭攢動之下，俠客、商旅、小販、貴家小姐熙熙攘攘。人世間的確繽紛有趣，十六年間，能到此人間屈指可數。

　　時至今日，楊螭第四次來到常春城，眼前的變化依舊大的令人不暇。

　　循著記憶，繞過小巷，躲開熱血噴張的俠客，楊魎記得青衣巷有一座很便宜的餃子店。冬至時節，不吃一碗餃子可不行，二角銀子便是他全身的家當。在子鼠包裹裡面放著，還有一本《三清經》。

　　第一次遇見子鼠時，他點了一道靈氣，於是楊螭便學會蘊氣，但是楊螭並沒有著急突破追尋更高的境界，而是慢慢溫養這道靈氣。大道衍生五十，卻被遁去一，唯剩下四十九，天地間多了一線生機。

　　蘊氣便是那遁去的一，天下熙熙，能夠蘊氣的人少之又少。蘊氣便是和天作對，所以探秘武道絕學又變的艱難無比。

　　武者蘊氣，一氣之息運行十二周天者，一氣境也！欲得大成，倍之！

　　國以九五至尊，武以九五為枷鎖。

　　武者五氣境界便可取靈獸心血煉化自身，子鼠說過，武者沒有到五氣境界就是螻蟻。看樣子他早已經不是螻蟻了，斑蝥圍困老崖山也是為了掙脫螻蟻束縛。

　　這麽多年，楊螭一直蘊養一道氣，一卷白字讀四季春秋，老崖之巔觀四時變化。這一口氣，名曰浩然正氣，只不過君子溫潤如玉，然而楊螭卻並沒有打算以這口氣行浩然之事。

　　子鼠以為可以改變，所以第二面時贈送他《自在經》，觀自在！第三面再見之時，子鼠發現他錯了，錯的很離譜，經文不能不能改變楊螭，而就在那天唯一能改變，

或者說唯一能束縛楊螭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世間！　　他將沒有弱點，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能約束這尊凶神的存在。

　　雖為妖，但是子鼠也嘗讀百書，匹夫一怒血流五步。俠客們酩酊大醉時舉杯狂飲最喜此句！然而縱觀歷史，沒有一個匹夫能左右天下，九氣大武一萬兵甲便可破之。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啊！

　　書生一笑，伏屍百萬，血流如注！

　　楊螭拍拍包裹中的兩本經書，準備以《三清經》為引一氣化三清！至於《自在經》他現在很饞煙草的味道，用來卷煙恰恰合適！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樓，書中自有黃金屋。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楊螭一蹦一跳，身邊經過的人無不歎息一聲，“挺俊俏的後生，就是讀書讀傻了！”

　　穿過小巷，眼前豁然開朗，青衣巷早就不複存在，原先的地方整個推為平地。在見時，青衣小童不負在，轉而變成勾梁畫棟，三座瓊樓拔地起，五台樓閣凌空行，假山怪石林立其中。勾欄水榭傾瀉其內。水氣嫋嫋，果然衣服好去處。

　　暖春閣的護院站在大門不屑地撇了楊螭一眼，又是一個不知江湖深淺的小醃臢。“快滾快滾，這裡不是你能來的起的地方！”

　　楊螭也不生氣，行了一禮轉頭走向旁邊一家低矮酒肆。這裡的小二就客氣多了，“客官原來辛苦，上下打二兩酒，來半斤牛肉?”

　　二角銀子只夠買半斤酒，至於肉是吃不起的。楊螭接下包裹放在桌面，抱著唐刀的布條依然背在身後，“一碗黃酒，兩個饅頭足以。”

　　小二道了一聲喏，就離開了。剩下楊螭坐在空桌，兩眼平視暖春閣。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可惜青衣小童幼稚語，虛影猶記打衣婦(窮人穿麻，麻衣粗糙堅韌，不易清洗，只能浸水之後用木杖敲打)”楊螭揮揮頭，想飲酒，想煙草，源自老毛病。

　　李壯就喜歡叼一支煙杆，小時候偷偷抽過，不過自己被抽了一頓！李壯認為，讀書人叼著一根煙杆就不像讀書人，應該是那種溫潤如玉，一顰一笑之間風雅淡然才是讀書種子！

　　那一次打得很狠，哭了一晚上，不過看在李壯望子成龍的份上就不怪他了！

　　東西不多，小二很快就把酒和饅頭端上來，黃酒配饅頭很少見。“客官生的俊俏，還以為是江湖俠客，沒想到竟是位讀書種子?”

　　“讀過些許書，算不上書生！”喉嚨滾動，肚子裡面的饞蟲爬到嗓子想要鑽出來，酥酥地、癢癢地。黃酒是溫好的，一般冬日裡酒肆都會點起幾個大火爐。

　　用鐵皮壺裝好酒放在炭火上面溫著，這溫酒也需要技巧，爐子裡面的炭火不能太大，不然酒氣就散了，也不能太小，不仁酒味就不醇厚。

　　一個火爐溫酒，剩下的就是瓦罐牛肉，就是一個小小的陶瓷瓦罐，裡面裝了些黃牛肉或羊肉慢慢放在上面偎著。有客人想吃好一點直接取下就能吃，一個瓦罐就是一道菜，便宜方便，也不貴，十個大子就能吃一份。

　　可能是店裡的生意差不多了，老顧客都端著一碗黃酒站在櫃台聊天，有想解饞的還會要一疊茴香豆，上面撒了一些細鹽，香酥無比，一萬黃酒一碟茴香豆就能讓這些閑暇下來的漢子打發一天的時間。

　　“瞅瞅！又有癩蛤蟆想要吃天鵝肉，這位還不打點一下自己，披一身蓑衣誰知道他是書生啊！”剛剛楊螭念的兩句詩被閑漢聽到，還以為又是一個想用窯姐翻身的窮書生。

　　“可不是，昨天就有一個書生大冬天穿著一身青袍就跑去暖春閣門口背書！接過還不是被護院狠狠教訓了一頓?”

　　“就是，人窯姐喜歡的是有才華的書生，這不是這些只會子日的書生！”

　　“你還別說，三年前暖春閣大姑娘鎖玉不就是和一個書生私奔了。聽說那書生騙的鎖玉出來後不僅搶了她的錢財， 還把她買到鄉下窯子裡面！結果你猜怎麽著?哪鄉下接的都是什麽貨色，一個乞丐拿兩個大子都能嘗鮮的地方，你猜她怎麽著?等暖春閣的人找到之後都沒個人樣了，也幸好阿悄姐心善沒有嫌棄她，還把她帶回來，不過第二天鎖玉就抹了脖子！”

　　一個閑漢驚訝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這麽久都沒聽過她的消息。”眾人紛紛感概，旁邊的書生則看不出來有絲毫異樣，也是，臉皮薄怎麽騙賣肉的錢?

　　“嗨，說來也怪，那些窯姐怎麽就偏偏喜歡這一口呢?結果現在暖春閣派護院守住大門，裡面的姐兒更難見到了，這酒也越喝越沒有味道！”一個閑漢笑嘻嘻的裝作豪邁一口乾掉碗裡的酒，抹一把嘴，舒坦！

　　旁邊的掌櫃看的不住撇嘴，什麽玩意兒，你真以為那些姐兒是傻子嗎?鎖玉要怪就怪她動了真情，這些個窯姐表面和這些書生暗送秋波護送肝腸，其實內裡還不知道記下了多少個名字！

　　到底還是掌櫃的看得明白，把一切都看的透透的，姐兒資送書生趕考，是為了有朝一日萬一這個書生發達了可以借勢。書生貶下身份答應取姐兒白頭偕老，還不是為了幾分錢財?沒有什麽兩情相悅，如果有妓院老板巴不得把人送出去，不過前提是得給足錢。

　　古今多少事，有幾個是真心相愛走在一起的?

　　楊螭面色平靜，他知道這些閑漢有幾分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抬頭嫣然一笑，童稚無比，那些閑漢見此番情景竟然心生愧疚，好像自己罵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