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窗苦讀聖賢書，到頭來除了道德文章一無是處。

　　紀嵐抽著一鍋大煙，和中堂就坐在他對面。此刻朝廷中兩位二品大員相對而坐卻兩口無言。

　　“我知道，紀大人心裡在怨我，我認！君賢我惡，君廉我貪，天下好名讓你背盡，天下惡名讓我背盡。可是不知道災民現在在想什麽?”

　　“他們在渴盼朝廷的官員，渴盼救災的物資，渴盼的是有人能夠站在他們身邊能握握他的手，告訴他一句，朝廷來了，你們不用受苦了。可是呢，紀大人你卻在登記他們的身份，核查災民的信息。當然了，你這個決定沒錯，流民變暴民在歷史上出現過很多次。可是事情不是這樣滴，這些災民餓壞了，他們實在忍不住腹中饑餓才會敲開那些鄉紳的大門把裡面洗劫一空滴。”

　　“災民如果有我們這麽聰明，那麽久不會再需要這些父母官來教化了。紀大人，你的一道命令，輕飄飄的兩句話卻讓多少災民包含希望卻又活生生的餓死在粥飯面前?你罵我可惡，可是你知不知道一斤大米可以換三斤麩糠，本來夠一個人吃的糧食就能救活三個人！”

　　紀嵐惱怒道:“麩糠那還是人吃的東西嗎，那是牲口吃的！”

　　和中堂搖搖頭，閉著眼:“災民還算是人嗎?易子相食你當然知道，那只是史書上面的四個字而已，可是我卻親眼見過，我扮成災民親自見過，那小小的人兒啊那就是鍋裡的一堆肉。你見過方圓千裡枯樹乾上面密密麻麻沾滿血跡的牙印嗎?你見過吃觀音土活生生撐死的人嗎?我見過滴！”

　　“文天祥，他帶著幾千流民一路來到清遠城，他想盡辦法讓這批流民還能蒙蔭聖人教化，結果呢?為了證明災民的身份，他把官袍拆了以後一頭撞死在牆根下。”

　　和中堂抬起頭看屋頂，深深洗了一口氣。

　　“嚇……”

　　“官員解袍是作為父母官的責任，解袍之後以死證清是作為對大唐的忠誠。他本來可以是大唐很好的一個縣令，甚至是很好的一個刺史，即便是現在我敢說青史上面也一定會留下他的名字！”

　　和中堂站起身來:“先生還是回去做道德文章吧，這等醃臢事就交給我這個貪官來做，好嗎?”

　　十指相扣，和中堂第一次對紀嵐正式行使儒家禮。

　　“你……”紀嵐伸手指了指和中堂，終究歎了一口氣，落寞轉身離去。

　　暮春之春，春雨菲菲，行人斷魂！河北道連下三天大雨，大河沸騰，溝渠盈滿，溪水潺潺遊魚歡愉。

　　朝廷撥下種糧，免除河北道三年賦稅，賜文天祥諡號“清白君”，不倫不類的諡號，可卻是陛下與十幾位大儒商議之後的結果。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對於百姓文大人清白無比，對於大唐，本來他不必死的，如果陛下知道事情特赦是一定的。可是這個強老頭就是覺得自己應該一頭撞死，以證清白，以證對大唐的忠誠。

　　約明年河北道百廢俱興，政通人和，一片欣欣向榮之境。

　　還是一年清明時，“清白君”廟，河北道百姓上香燒紙忙的不亦樂乎，不知道是誰倒出消息說是文大人省錢最喜豬頭肉。於是大家夥湊了湊錢買了一個碩大的鹵豬頭放在他的神像跟前，還有一壺老酒。大家燒紙的燒紙，上香的上香，香煙嫋嫋如夢如幻如癡如醉，好比天上三重天，雲霧潦瑩仙人地。

　　爆竹聲劈裡啪啦不絕於耳，這個時候爆竹真的只是把竹子放在火堆裡面燒。

　　遠遠望去，小廟紫氣東來青煙縈繞，如謫仙雲遊！

　　一個溫文爾雅，白跑玉冠，唇紅齒白的書生走進小廟。徑直坐在文大人神像面前，他拍拍神像，搬起大豬頭就啃，然後混合著老舅送下肚子。

　　奇怪的是，這麽失禮的人卻沒有一個百姓阻攔，甚至還笑眯眯的對他比手勢，讓他多吃一點。

　　謝過這些村民的好意，他像是對神像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恩師，我想明白了，道德文章可以強國，卻不能讓百姓吃飽肚子。糧食豐收與落魄得看來老天爺的臉色。這樣不好，百姓自己的事最後就讓百姓自己掌握的好。”

　　白袍書生歎了一口氣，又掛上一抹淡然與調皮，“恩師，你可不能打我啊！你這個不孝徒弟打算考上狀元就去當農民下田種地了！”

　　他又開始罵罵咧咧:“老百姓能寫出自己名字的整個大唐都是萬分之一，他們真的死種田， 種一輩子死田。得有人來解決啊，得有會讀書的人來幫他們把糧食的產量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行。不過我看現在好像其他人都想著當大官報效國家，既然有這麽多人報效國家，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就挽起褲腳下地去了，您老在天之靈就保佑我吧，你想看我當大官的希望這輩子怕是不可能了。”

　　豬頭肉啃完了，那一壺老酒也喝完了，話也就該說完了。反正也沒多少話，就那麽幾句，不需要答不答應。

　　屋簷下，楊螭仰頭喝一口老黃酒，身上暖和了一些，本來只是打算過河北道這邊為這位文大人燒一炷香。沒想到竟然發現這麽一個有趣的人，呵呵書生一旦開始度過鄉試那他的身份就和農民徹底斷開聯系，兩者將不會處於一個層次。

　　最顯著的區別就是書生不用在交賦稅！

　　越到後面身份的象征越明顯，尤其是當天下人知道一個狀元郎的心願竟然不是立於朝堂為天下謀福，而是想要挽起褲腳爬進泥地裡面打滾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有意思！”楊螭笑著痛飲三大口，抹一把嘴角，跟來時一樣，無聲無息消失在青簷廊壁之下。

　　白袍書生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完了，跳下神櫳，拍拍身上的青灰沒有回頭，抬手揮舞和恩師告別。

　　此去路途極為凶險，不知是否能留下一個清白之身死去?

　　“還是吃太飽了！”書生噗呲一笑，被自己內心的笑話逗笑，會有這麽一天的！會有這麽一天的！

　　書生情不自禁握緊雙手，恩師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大唐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