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地，吳一品翻看著鍾欣鳳的QQ聊天記錄，除了正月初一的一次，最近的是在去年的聖誕節，與一群年輕人笑得十分開心，是小時候過新年穿新衣拿壓歲錢的那種感覺。

  再之前，隔三五天又有消息，說得最多的是媽媽我想你我愛你。然後是抱怨媽媽不好好運用QQ，一條消息都不回之類。偶爾也會抱怨在外生活不易，吐槽室友的邋遢等等。

  吳一品心裡頗為自責，受人之托，如果自己多負點責任，多關注一下QQ裡的動向，說不定這對母女也就不至於這般了。

  他嘗試著以劉金蘋的語氣和習慣，編了好長一段留言，既有對女兒的思念，也有對自己的責備，還有對女兒的教誨和鼓勵，最終歸結為希望女兒的原諒，歡迎女兒重回懷抱。短短五百多字，因為要模仿語氣，還要故意打一些錯別字，他卻一直編到二點多鍾，然後點擊了發送。

  他也曾想到過，自己作為一個傳話筒，通過這種方式，來嘗試著修複母女關系，是不對的，這與盜用別人的QQ有什麽分別?這是侵犯別人的行為，如果當事人追究，自己還真脫不了乾系。

  但是，看到一個女兒斬釘截鐵說，要和自己的母親斷絕母女關系，他就覺得必須得做點什麽。

  發完QQ消息，吳一品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同時也有些罪惡感，然後熄燈打算睡覺。

  閉上眼睛，他滿腦子都是那個鹹魚俱樂部，或者說是魚館子的場景，以及余光裡那個灰衣女子詭異的笑容，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電話短信提示音響起，他翻開一看，竟然是鹹魚俱樂部發來的，有一個QQ群號，邀請他加入。

  吳一品心裡一萬隻草泥馬奔騰，什麽破俱樂部，什麽破餐館，至於凌晨兩點多發短信拉人嗎?這還讓不讓人活啊?

  他將那個號碼設置為黑名單，並設置好騷擾攔截，但還是睡不著，還是滿腦子都是那個該死的地方。

  他乾脆起床看了會兒書，玩了會兒俄羅斯方塊，抽了半包煙，熬到天亮，眯了一小會兒，像往常一樣衝了個冷水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出了門。

  他給自己制定的今日計劃有三條:第一條是向工商局舉報鹹魚俱樂部強製消費，以報失眠之仇;第二條是到單位報道，給同事們打個招呼;第三條是下午下班後，舒舒服服打場籃球，好好出一身臭汗。

  此處離單位近，他決定先去單位。走到半路，碰到了也在步行上班的李高平。他的步伐輕快，手裡的公文包脹鼓鼓的，一頭整齊的銀發顯得格外精神。

  二人還隔著一段距離，李高平就主動給吳一品打招呼，隨後便在路邊簡單交談了起來。

  “小吳，最近感覺怎麽樣?工作吃不吃力?跟黃達相處得還好吧?”李高平關切地問。

  “還好。感謝李局，哦不對，是李主任的關心。”吳一品沒有告訴他自己跟黃達鬧了架，現在被安排到內保辦的事。這事又不光榮。

  李高平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些嚴厲地說:“在我面前有什麽好隱瞞的?你到單位第一天，我就發現你的性格太內向了，又不善於交流，在黃達手下乾事很吃虧。”

  “其實黃達身上有很多優點，也教會了我很多本事啊。在辦公室半年時間，我感覺自己還是進步比較快的，只是生性愚笨，關系處理得不好，讓您這個前去政審我的領導失望了。”吳一品的話雖然有些官方，但也確實是他的內心話。

  回想起在辦公室工作的半年，確實是一天忙得焦頭亂額，但這也讓他快速熟悉了教育系統的各種工作程序，熟悉了行政規則，在公文寫作方面也有一定的提升。

  “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定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怎麽這段時間到政府辦去領文件的，是小胡而不是你呢?”李高平的一雙鷹眼，似乎要把吳一品的心給看穿。

  他一陣陣緊張，吞吞吐吐說:“其實也沒什麽，快過年的時候，我和黃達幹了一架，他威脅說要讓我在試用期被辭退，我就發了火，說了些氣話，還砸了他的桌子。第二天他就把我安排到了內保辦，把胡偉安排到了辦公室，頂替了我的位子。內保辦很好的，同事關系好相處，事也不多。”

  “陳旭知道嗎?你跟陳旭匯報過思想沒有?”李高平有些生氣，但還是盡力壓製著。看來，他也覺得這種安排有點兒過分。

  吳一品淡然一笑:“我上班第一天，就在他辦公室，當著客人的面丟了教育局的醜，我哪裡好意思找他匯報思想?我也想得很通透，到哪裡都是搞事，無所謂。”

  “你這猴兒，不僅內向，而且固執，自以為是！”李高平責備道，“我記得我走的時候還專門暗示過你，要多跟領導匯報思想，你工作得不順心，你不給領導說，領導如何能夠知道?”

  “對不起，讓您失望了。”吳一品嘿嘿一笑，沒有多說什麽。

  “算了，我也懶得跟你說了，你表面上不說，心裡興許還在嘀咕，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好的，要你這個老東西多什麽嘴?你抓緊準備一份手寫的個人簡歷，今天下午下班之前到政府辦來交給我。我上午還有個活動，先不說了。”李高平吩咐著，邁步離去。

  看著他那矯健的步伐，吳一品顯得有些茫然，緩緩朝單位走去。

  時間還只有七點一刻，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最早的，不料李長生比他還早，背著手，帶著兩個保安在院子裡轉悠著，四處指指點點的。

  吳一品大聲向三人打著招呼，李長生見是他，連聲責怪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元宵節都還沒過。寒暄一陣，二人便去了一樓角落裡的辦公室。

  李長生將門關上，低聲說:“你還是去陳局那裡走動走動吧，黃達那個狗日的，到處說你的壞話，說什麽玷汙了大學生這個稱謂啊。還說什麽當初去政審，他就不同意選你的，是李局執意要錄用你，現在好了，搞了半年了，本事沒漲，脾氣倒是漲了不少。”

  “愛怎說怎說唄！”吳一品略微有些氣憤。以黃達的性格，說這些小話，也是情理之中。

  “你這個小屁孩， 怎麽對自己的前程漠不關心呢?”李長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是尋思你還在家裡過年，就沒給你聯系，免得影響你的心情。人家把屎盆子都扣到你頭上了，你就不曉得反抗嗎?”

  “有什麽好反抗的?我就不相信，憑他的一面之詞，還能把我給辭退了！就算是辭退，又有什麽了不起的，天生一人必有一路，我還不信沒了這份工作我是能餓死了還是怎麽地。狗咬了你，你總不至於也去還他一口吧?”吳一品略微激動，大聲道。

  “我給陳局說了幾回，說你是個不錯的苗子。陳局這個人，也就是表面上嚴肅點兒，其實是個很好的領導，沒有任何壞心眼兒。我開了三十二年車，在教育局經歷了十多任一把手，我看人還是比較準的。”李長生解釋道，“我能夠感覺到，陳局對你的印象並不壞，你不要什麽心思都自己悶著，你要跟領導溝通才行。”

  “再說吧。真的很謝謝您！以後您就別再為我的事操心了，我自己能處理好的！”吳一品說著，打開了電腦。

  李長生一本正經道:“不管怎麽說，你現在是我內保科的人，欺負你就是欺負我！想欺負我，他黃達還太嫩了點兒！你放心，我會幫你擺平的！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如果領導問，你就說我到機關事務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