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放下窯扁擔,走到李七面前說:你嬸嬸就是這個脾氣,叔叔知道你也罪孽,你就再忍一忍,過幾年你長大一些了,就到這裡來當腳夫,然後回到你父母留給你的房子裡去。
李七哽咽著:叔叔,我不是受不了嬸嬸的打罵,我是看的您這個樣子太辛苦了!我已經15歲了,我也要來窯裡下力,幫您減輕一些負擔。
叔叔眼睛一鼓,大聲斥責:你現在多大?你看看你那腳手燈芯杆一樣,能來在窯裡下力?這裡是腳腳都要力氣才爬得上來的。快點回去,我還要擔5個耙子(挖煤炭的人的專業話,挑一擔煤炭上來就是一個耙子)才能回家。叔叔說罷撿起簸箕扁擔放在左邊肩膀上,用右手挾起一根撐木,吃力的往窯口走去。看著叔叔的樣子,明顯的感覺到叔叔的力氣沒有剛才上來的那個人的大,叔叔在這裡下力是在扮蠻!
等叔叔下去,李七對李發成說:三伯伯,既然我不能下窯挑煤炭,那麽我就來您礦上當挑夫吧!
李發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一會你叔叔上來,我再和他商量一下,如果他同意,三伯伯就送你一套簸箕扁擔作為鼓勵。
李七高興極了,拉著李發成的手搖著說:太感謝三伯伯了,您不知道,今天我嬸嬸要我把我家的老房子給她,還要我來您煤窯裡挖煤。我家的老房子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我絕對不能給的,但是我有15歲了,可以為這個家庭出力了,而且我今天看到我叔叔這個樣子我也心疼,我不能再看牛了,我要出來掙錢,幫叔叔減輕負擔!
李發成也拍了拍他的手說:伢子,你有這份心意三伯伯支持你!不管你叔叔同意不同意,明天你都來這裡當挑夫吧。不過,伢子,挑夫也是很辛苦的,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李七認真的點了點頭:放心,三伯伯,我不怕吃苦!
晚上,李七和叔叔嬸嬸講了當挑夫的事,叔叔還是有些不同意。嬸嬸說:這麽大的人了,是該出力了。七伢子,如果你同意把那兩間破房子給我們,你就繼續在我家住,以後等你掙了錢叔叔嬸嬸負責幫你討個堂客。
李七連忙搖頭:叔叔嬸嬸,那兩間房子雖然破舊,但也是我父母留給我的祖業,我不能給你們的。你們這些年對我的養育之恩,侄兒永遠銘記在心,也一定會報答叔叔嬸嬸的。
嬸嬸把手中的碗一拍,臉色拉了下來,李七害怕的望著叔叔。叔叔把手中的紅薯放到堂客的碗裡,輕聲說:你要七伢子那房子幹嘛?那是他父母留給他的,以後他長大了,要成家立業,沒有個住的地方怎麽行?
嬸嬸的手指戳到了叔叔的臉上,罵道:都說爺娘疼滿崽,你看看你爺娘,房子他們分大邊(就是左邊),而且他們那邊地勢寬,今後修房子也不要費力清理地基。看看我們這邊,這麽高的山,今後要修房子要費多少工夫?而且,你看看這龍拖死(這是一句罵人最狠毒的話,意思是挖煤炭人被瓦斯爆炸死去。那時候不知道瓦斯是什麽回事,人們形象的認為瓦斯爆炸時,那衝出煤窯的氣浪像一條龍婉延而出)的能不能娶到堂客還難說!
叔叔氣得滿臉發漲,指著他堂客:你你你,你虧心不?我們家就我在吃陽飯賺陰錢,你到底罵的是誰?
嬸嬸一見男人發火了,自知理虧,低頭吃飯不再做聲。
吃了飯,叔叔對正在洗碗的李七說:七伢子,你下定決心要去做挑夫?
李七點了點頭。把木盆子裡的碗用清水又洗一遍放進碗櫃裡。
也好。叔叔説:你三伯伯不知道發了哪根善心,竟然答應送你一套簸箕扁擔。你就去試一試,開始不能挑太多,擔子是越挑越重的。別人擔100斤,你就隻擔50斤。等你的肩胛和腳板練出來了,再擔重一點。
李七答應了。嬸嬸忙說:你每天挑的米都要交出來。
當然!李七答應。
叔叔說:七伢子,你自己過去吃吧,自己回到那邊去動火,想吃什麽自己做。父子都遲早要分開的,何況叔侄。
嬸嬸高聲的說:那怎麽行?能賺錢了就自己吃了?這10來年我們算是白養了?喂條豬能殺著吃,喂條狗還能看家呢!
李七忙回答:嬸嬸,我每天賺的錢都給你們一半,一直給到我以後成家為止。
嬸嬸見男人瞪著眼睛看著自己,也不好發作,隻好說:既然這樣,你的心也不在我們這邊了,你每天就自己一邊去吃,你說話可要算數,每天賺的錢要給我一半!這些年我們在你身上也是花了不少錢的!
李七本來就是睡在自己家裡,只是沒有做飯菜的鍋碗瓢盆。他也不寄希望在嬸嬸身上能給他一套,也不寄希望嬸嬸能多少給自己一點口糧。
當他連夜跑到魏紫家裡,把自己已經和叔叔嬸嬸分開來吃的事告訴了魏紫媽媽,魏紫媽媽愛憐的捂著李七乾瘦細長的手指,眼睛裡滾動著淚水:伢子,你真是個罪孽的伢子,從小沒有了爺娘,15歲還不到就要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等會回去,讓你魏伯伯給你送一套做飯的家夥過去。你現在也沒有什麽煮的,就先吃幾天紅薯過日子吧。等我們吃好菜了,我讓紫妹子來叫你過來一起吃。
魏紫說:媽媽,為什麽不讓七哥哥到我們家裡來吃飯呢?
魏紫媽媽搖了搖頭:媽媽也想你七哥哥天天來我們家裡吃飯。可是,他嬸嬸知道了,一定以為是我們看到你七哥哥能掙錢了,想要哄他的錢,那還不翻了天!
魏紫媽媽連忙把一套舊的鍋碗瓢盆準備好,又撿了二三十個紅薯裝進袋子裡。當看到正要離開的李七雙腳時,又叫住了兩人:七伢子,你沒有布鞋嗎?
李七搖了搖頭:沒有。
魏紫媽媽忙到裡屋那出一雙舊布鞋,合在一起拍了拍灰塵,拿起一隻套在李七的腳上:正合適!這是你魏伯伯冬天才穿的, 既然你穿得合腳,就送給你了。明天我和紫妹子多打點背子(做布鞋用的材料),也幫你做幾雙。你明天去挑煤炭不能穿草鞋的,十幾裡的山路,沒有穿習慣草鞋的會把腳磨破。磨破了腳,以後怎麽擔擔子?
李七千恩萬謝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李七吃了一個紅薯就出發了!
姚家橋有四座煤窯,其中李發成的煤窯最大,養著六七十個煤黑子,還有幾十個挑夫。所以這裡的農戶只要有一身力氣,還是餓不死人的。李七來到煤窯的時候,已經有好些挑夫在裝煤炭了。負責發煤炭的管事將一副新的簸箕扁擔交給李七,又將一張硬皮紙交到李七手上說:這上面寫了你的名字,我們這邊給你的煤炭過了秤,你到洋潭以後還要過秤的,然後他們會在這張紙上簽一個字,並扣一個印章。兩邊的重量要對的上,少了,你要賠的。本來是要押一擔煤炭的錢在這裡的,怕你們把煤炭擔回去不來了。但是你的情況特殊,李老爺清早給我打了招呼,你的押金就免了,但是你要給李老爺爭氣!
李七連忙點頭答應:放心吧,管事伯伯,我一定保證不掉一粒煤炭在路上。
李七裝了一小簸箕的煤炭,在肩膀上試了試,覺得很輕松,還想裝一些。過秤的漢子說:伢子,你第一次擔煤炭,要少擔一點,你這個連皮有90多斤了,你這麽單瘦的個子,怕是擔個空擔子走一個來回也吃不消的。
李七一聽也有道理,就不再加煤炭了。挑著煤炭上路,感覺很輕松,一路上將好多人甩在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