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窮漢子含憤而投軍 4
李七一口氣小跑著,足足跑了一裡路才換肩,他有點後悔沒有多裝幾十斤。從姚家橋挑100斤煤炭到洋潭,腳力錢是2升糙米,力氣大的可以挑200斤,一天一個來回。大多數人是能夠掙3升糙米的。所謂糙米,就是用手推子推出來的,只是剝了谷殼,我們現在吃的是精米,其實糙米的營養價值要比精米高,但是口感不好。現在人們生活好了,吃慣了精米反而喜歡吃糙米了。糙米拿回來還有很多谷糠在裡面,要用米篩細細篩過才能煮。
好多挑夫看到李七飛快的挑著煤炭趕路,有的讚他:真是後生子有力氣!也有人潑他冷水:現在是跑得飛快,過一陣子就知道功夫了!
跑了五六裡路了,李七漸漸感覺吃力起來,首先是肩膀痛起來了,從左肩換到右肩時,扁擔扭得背上的肉痛,肩胛也好像腫了。然後是雙腿也跑不起來了,只能放慢步伐。而且,歇氣的距離也越來越短。再一次歇氣的時候,他吃了一個帶在身上的生紅薯,勻了勻力氣又開始挑擔上路。慢慢的,感覺肩上的煤炭不止90多斤,同樣的擔子怎麽會越來越重呢?李七感到頭昏目眩,汗水不停的從頭髮裡冒出來,在他的臉上肆意的流著,然後匯聚到下巴滴在地上。
不知道已經走了多遠,不知道離洋潭還有多遠!李七感覺一步比一步難走,汗水浸在肩膀上,針刺一樣的痛!他真想把煤炭擔子扔了算了,這剩下的路程就是走,怕也難走到了。李七感覺雙腿在發抖,自己隨時會倒下去。他不得不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歇息。用手輕輕摸了摸肩胛,不敢用力。抬起腳來做彎曲運動,感覺雙腿都硬了。
不知歇息了多久,李七抬頭一看,太陽爬到頭頂了,路上挑煤的人越來越少,李七是第一次出門,也不知道洋潭在哪裡,只是想跟著大家跑就是。如果還不跟上去,怕是會迷路的。想想就怕了,李七艱難的站起來準備再次出發。
這時候,從後面慢慢的走來一個挑夫,他應該有六十歲左右的樣子,瘦高個,背有些駝,花白頭髮,乾巴巴的身子,穿一雙半舊的草鞋,看不出什麽顏色的褲腿扎起老高。他簸箕裡的煤炭也不多,和李七一樣大半簸箕。李七看到有夥伴來了,高興的和他打招呼:大伯伯,你也是去洋潭的嗎?
老漢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簸箕,厚厚的嘴唇咧動,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細伢子,你還在這裡歇氣?天都正午了,還不快走就趕不回來了。
李七面露難色:大伯伯,這裡離洋潭還有多遠?
老漢回答:怕是還有七八裡遠呢!
李七哭喪著臉說:還有這麽遠?
老漢問他:你是第一次出來挑煤炭吧?
李七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老漢又問:你是一開始就放肆的跑,慢慢的就跑不動了,慢慢的肩胛也腫了,針刺一樣的痛?
李七忙問:您是怎麽知道的?
老漢經過他的身邊:一起走吧,我慢慢的告訴你怎麽做一個真正的挑夫。
李七一咬牙,挑起擔子跟上去。
老漢不緊不慢的走著,李七憋住氣跟著。老漢看著李七的樣子說:你應該是家裡的老大吧?這麽小的年紀出來做挑夫罪孽呢!
李七把自己的身世和老漢講了。老漢說:離開你的叔叔嬸嬸也好,你叔叔對你還是好的,但是那個家他做不了主。伢子,做挑夫苦呢,好多人剛剛開始挑煤炭的時候,
兩個肩膀都磨爛了,痛得很,到家裡用桐油塗呢。 李七又走不動了,放下扁擔歇氣。
老漢也停下來,扒開李七的肩膀看了看:你的肩胛也腫了,還有這麽遠的路,怕是也會磨破皮的。今天我們爺倆碰到了就是緣分,我先走一會,等會我過來幫你接一段路。李七忙點了點頭:謝謝大伯伯,以後等我你肩胛磨練出來了,我也幫你!
此時,李七真的希望碰到這樣的人來幫幫他,剛才心裡還想想:今天怕是哭也哭不到洋潭了。這一路,老漢幫李七接了五次肩,每次都是他挑到前面又返回來幫他挑。老漢告訴他:三日的肩胛,四日的腳板。多磨練幾次,等肩胛上的皮變硬了,變厚了,就不痛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終於到了洋潭碼頭。這裡就是一條深深的河道,一條青石板路通到河邊,渡口蓋了一個棚子,就是給煤炭過秤的,河邊停著一艘敞篷船,已經堆了一船的煤炭塊了。過秤的看到李七跌跌撞撞的過來,大聲吆喝: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才來,船馬上就要開了!李七和老漢忙把煤炭過了秤,又拿憑據簽字蓋章,領了一升半糙米。
上得岸來,李七要倒一半糙米給老漢,老漢說什麽也不要:伢子,我們爺倆認識就是緣分,我姓杜,你姓什麽?
李七恭恭敬敬的叫他:杜伯伯,我叫李七,姓李,是按我們共一個太祖公下來,我這一代排過來,我是第七個男的。現在回家輕松了,我幫你挑了空擔子吧?
杜老漢笑道:我家就是洋潭的,要不你今天不回去了,在我家住下,明天我們一起過去?
李七忙婉言拒絕了:杜伯伯,我不去麻煩您了,如果我今天不回去,我嬸嬸會以為我不想給她一半糙米,故意不回去的呢。
杜老漢一聽也覺得有道理。關切的說:既然這樣,伢子,你就快回去,路上別貪玩,天快黑了,你們那邊的山上聽說有野獸。
謝謝杜伯伯,我走了,明天你早點過來。
告別杜伯伯,李七挑著空簸箕,不時的看看簸箕裡的升半糙米,感覺全身是勁,腳下生風,一路小跑起來。跑了一陣,感覺肚子裡咕咕的響,的確餓了,今天還隻吃了兩個紅薯呢。口也有點乾,他四下張望,右前方的田塅上有一口井,連忙走過去,捧起清涼甘洌的井水喝了個飽。喝罷水,李七覺得有了困意,便在井邊的草地上睡著了!
李七被人搖醒的時候,天快黑了。附近過來挑水的婦女發現這個年青後生子睡在井邊,身邊放著簸箕扁擔,知道這是個挑夫,太累了。可是天快黑了,這伢子不知是哪裡人,叫了幾句沒有醒,婦女只能把他搖醒來。看著睡眼朦朧的李七,婦女有些心疼的問:後生子,你哪裡的?天都快黑了,你還在這裡睡覺?
李七望了望四周,遠山青黛,太陽早落山了。他忙撿起擔子回答:嬸嬸,我還是姚家橋的,今天挑煤炭過來太累了,沒有想到一覺睡了這麽久!感謝嬸嬸,我回去了。
婦女望著匆匆離去的李七,自言自語:姚家橋的?走到家還不半夜了?他的爺娘還不急得死!
且不說李七在夜色中奔跑,到天完全黑下來以後,李七叔叔家吃晚飯了。叔叔問:今天看到七伢子什麽時候回來的?
嬸嬸撇了撇嘴:根本就沒有回來!現在能掙錢了,還不先把那點米送魏家那妹子?以前掙不到錢都能偷我的衣服送人,現在還用說嗎?這幾年我們是白養他了。我告訴你,如果七伢子不給一半收入給我,看我不把他趕出那破房子!
你就惦記著那兩間破房子。李七叔叔拿了一個紅薯在手往門外走去。
李七叔叔來到魏家,問他們李七過來沒有?
魏紫媽媽忙回答:沒有過來啊,不在他自己的屋裡?是不是第一次挑煤炭太累了,一回家就睡了吧?
李七叔叔搖了搖頭回答:沒有。如果在家睡覺,那他的簸箕扁擔應該在家裡,我推開他房子看了,人不在,東西也不在。我還以為在你們家呢!
魏紫急了:叔叔,七哥哥肯定是還沒有回來!
魏紫媽媽也很著急,忙叫老頭:你快和七伢子的叔叔一起去路上接,肯定還在路上呢!天這麽黑了,他一個人能不害怕?你們記得點個火把,野物怕火,你們也可以壯膽!
魏紫著急要跟去。媽媽點了點頭:去吧,一路喊著,說不定就在附近了。
三個人點著火把出來,外面還是有亮光的,今晚是農歷十四,月光很亮,照得地上落下斑駁的樹影,但是兩旁黑魆魆的樹林也讓人心生寒意。
兩個大人一路喊:七伢子,快回來呀,七伢子,你回來了嗎?
魏紫的聲音更脆:七哥哥,你在哪裡?七哥哥,你快回來啊!
其實李七也在努力的趕路,好幾次他發現走錯了岔口,又折回來,他努力的回憶起白天走過的路,腳下使著勁!遠處,不時傳來狗叫聲,也有堂客們叫喚著狗過來吃小孩拉下的巴巴。還聽到過附近兩公婆吵架的聲音。有了這些聲音,李七就感覺不害怕,說明他離人家不遠。
不知走了多久,李七感到口乾舌燥,饑餓再一次襲來,並且開始頭昏腦漲起來。
正當李七感覺自己要倒下來了,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停下來仔細一聽,確實是叫自己!一個是叔叔的聲音,還有一個是魏紫妹妹!他張嘴來答應,忽然感到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李七努力的咳嗽幾聲,又張口來喊,這次終於可以喊出半聲了!漸漸的呼喚聲越來越近,李七猛的跑過去,看到那三個人影時,叫了一聲:叔叔,人就一下子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