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在那滔滔不絕，卻無人打斷他。葉靖從不為言語所動，聽得王安話語，在那感概人之本性和面相，切不可混為一談。王安外貌凶戾，使人難生親近感，拍起馬屁來，又是另一幅模樣。

　　馬勇高興非常，他追隨顏清雲許多年月，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性子跟顏清雲相仿。小少爺被人誇讚，只要是說的在理，他從不阻攔。

　　若是讓葉靖知道馬勇心中想法，恐怕得勸下王安諂媚話語，連經天緯地都出來了，哪還有什麽在理的?剩下的人，要麽身份不夠，要麽擔心惹葉靖不快。僅在心中不齒，面上頻頻點頭附和，奇異而又和諧。

　　許是見得葉靖一直面無表情，王安聲音漸漸弱下去。此時扮成行商的五人上前，拿棍的先行禮，逐一介紹道:“大將軍麾下親衛營葉五，見過少主人，他們是六至九。某等此次前來，實是獻醜，少主人既然看破，便算作送兵器來的。”

　　手持兵器三人，一一遞出。培風拿棍，圖南接過匕首，王安背上大環刀。好嘛，安排的明明白白。葉靖眼熱，問道:“有劍嗎?”

　　葉五幾人打開一半隨身行囊，裡面滿當當的兵器。連民間禁止的弓弩也有，刀槍棍棒更是尋常，葉五一樣樣拿出來，翻找半天就是找不到劍。

　　他面露難色，遲疑道:“某等事先未考慮周全，隻想到馬老不用兵器，培風、圖南、王安慣常三樣。少主人未曾習練過兵器，軍中也無人用劍，一時間沒準備上。”

　　葉五轉念一想，喊道:“小十趕緊出來，找找店內有沒有劍，少主人要用。”

　　“好嘞。”片刻後，店小二，該是名為葉十的青年人，撓著頭過來。手上拿把鏽跡斑斑的劍，不好意思道:“倉促間難尋，這店裡空蕩蕩的。屬下倒是在柴堆裡，尋到這麽個玩意。”

　　說完要丟掉，葉靖製止住。接過來仔細打量:劍身遍布鏽痕，劍把滿是灰塵，唯一醒目的地方，是葉十明晃晃的五根指印。本待直接丟棄，心中忽然悸動，留起神來。

　　酒肆是廢棄的，稍微修整過。但處在大路邊上，肯定沒遺留東西，柴也是後來才堆起的。以軍人的秉性，對鐵器應該是極為謹慎。鏽蝕鐵劍，怎麽都不該出現在柴堆裡。

　　將想法存在心裡，皺皺眉頭，葉靖將劍回遞給葉十，吩咐道:“找點水洗洗，磨一磨表面，湊合用用。”

　　葉五不解，疑惑道:“少主人喜歡的話，某回去稟告大將軍，自府中武庫裡找一把好的便是，鏽劍怎麽配得上您?”

　　“破有破的好處，來來回回折騰什麽，等你們找到劍送過來，定會鬧得人盡皆知，平白暴露自家身份，那時候還瞞得住誰?”

　　“少主人顧慮得當，是某想的不周全。”

　　對話暫且斷掉。葉五與其他四人，打開剩下的行囊，裡面是一堆吃食，以及碗碟之類的事物。葉五邊忙邊說:“夫人給準備的，您放心，小八的手藝是我們裡頭最好的，烤肉更是一絕，定不讓少主人失望。”

　　烤的再好，能有後世好?估計調料僅有些鹽巴之類的，葉靖暗自吐槽。反對葉五他們身份感興趣，問:“老爺親衛營裡頭，你們這樣的，還有多少?”

　　“此事並非秘密，您以後自然知道。主人先有某等十名親衛，從一至十，稱為第一隊，後續按十天乾和十二地支填充第二隊。天罡三隊，地煞四隊，其余盡是些沒名號的，比不得咱姓葉。”

　　葉五顯出十分自豪，那股子得意之情，

傲然於面上。惹得培風、圖南豔羨不已，未來的榜樣立在身前，如何不羨慕。　　一旁的王安尤甚二人，他心中好似有無數蟲蟻抓撓，癢得不行，功利心大作，正要上前向葉靖討個位置。馬勇輕輕瞥他一下，眼神宛若凜冬寒芒，直刺骨髓，又似臘月冰雪，傾倒在天靈蓋上。王安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馬勇分明是在告訴他，莫要亂生非分之想。

　　葉靖再問:“曹老呢?”

　　“曹爺不同，為主人少時近侍，如今早已是騎軍都督身份。某等親衛營中，縱使小小兵卒，放出去後，少說也能領個百人隊。”

　　葉五幾人均是中年模樣，原本十分穩重，見提起親衛話題來，一個個頭高高昂起，面上神情分明在說:我等獨步天下，僅此一家。

　　培風與葉八在廚房整治吃食，其他人將桌子拚攏在一塊，湊成大桌，方便眾人閑談。誰知葉靖疑問已盡，停下問話行為，一時間搞得無人做聲。

　　馬勇歷來是個話少的，除非他想說。圖南與兄長培風，天性類似，事情全藏在心裡。葉五幾個軍人作風，寡言少語分屬尋常。

　　唯一話多的王安，才被恐嚇過，又見眾人不言，更不敢開口。此刻間，酒肆內安靜無比，只剩下廚房內，偶爾傳出些做飯聲。

　　葉靖思緒飄遠，沒注意到目前情景，即使他發覺，亦不會在意。沒人打擾更好，況且父親的手下，自己若是表現的熱切，豈非有籠絡嫌疑?何必呢，家裡僅一個少主人，是自己的終究跑不掉，不是自己的留也無用。費些吃力不討好的功夫，做什麽?

　　好在葉十到來，打破沉默氛圍，他手端清理過的鏽劍，奉在葉靖身前，說是清理，其實未然，灰塵已經洗淨，但劍身鏽跡依舊存在。

　　葉十苦著臉，小心道:“少主人，這鏽好似在劍上生根一般，竟是從裡頭透出來的，要將鏽痕全部磨掉的話，劍就沒了。”

　　葉靖皺眉，接過劍來。走到空地處，對準一張條凳劈下去。劍身一穿而過，沒有絲毫阻礙，顯見得鋒利至極。馬勇湊近一瞧，道:“劍上的痕跡似乎並非是鏽，小少爺讓老奴瞧瞧。”

　　馬勇手指夾住劍身，微微用力。劍紋絲不動，再加把力氣上去，依然如故，馬勇將劍在手中上下掂量，又拍了拍，反手將劍遞還給葉靖，道:“這把劍，別的不說，倒是挺堅固的。”

　　“給它配個劍鞘，名字嘛，就叫‘鏽劍’好了。”葉靖對空氣揮舞兩下，笑言道。心內卻是生起別樣想法:鏽劍一擊下去，別的不說，搞個破傷風肯定不是難事。

　　無怪他內心調笑，實則這劍賣相太差。劍面寬大，劍身短小，且遍布鏽跡。輕易取出來，定會惹人嘲笑，只能是自我安慰一番。

　　過的一陣子，吃食整治好，滿滿的擺上一桌。葉靖先試烤肉，咦?小瞧了葉八廚藝，烤肉皮酥脆，肉嫩香，香辣非常。即便是家中，也沒嘗到過這般風味。

　　葉八緊張的觀望，見葉靖眉頭舒展，連連舉著，知道少主人喜歡。他放下心，解釋道:“肉身上用鹽、醋、燒酒外加茱萸、生薑水醃製，烤的時候撒上安息茴香，兼具香、辣味道。”

　　“把秘訣透露出來，以後算不得你獨門手藝了。”

　　“某不怕的，手藝越多人會，越能發揚光大，說不準有更好的法子出現。”葉八說完，臉微微發紅，小聲道:“咱沒說比例、時間，那也很有講究的，以後傳給兒子，指不定多出一門吃飯的手藝。”

　　葉五等人紛紛取笑，笑完後又是一片寂靜，只有吃飯聲音。葉靖知曉原因，言道:“馬老，小子年少喝不得酒，但有您在旁邊看顧，少少來一些，並非是大問題，往後年月，免不得應酬喝酒，先試試應該無妨。再者關西人家，豈有不沾酒的男兒?”

　　練武時葉靖做到堅持，剛剛那出戲說明他心細，近來讀書又得誇獎，林林總總加起來，讓馬勇對葉靖的觀感好的不得了。聽到話語，馬勇點頭答應，道:

　　“小少爺稍稍喝點就是了，老奴不敢掃興，可這回過來，行囊裡沒帶上酒啊。”

　　“我有，少主人喝我的。”

　　“我這也有。”

　　“都別吵，看我的。”

　　葉五等人瞬間鼓噪起來，居然個個身上帶酒。還是葉五仗著年歲，強行鎮壓下不安分的弟弟們，他從懷中小心地捧出一個小瓷瓶來，放在桌上，又拿出一隻酒盞，嫌不乾淨，重新擦拭幾遍後，方才注入酒液，得意道:

　　“上回立功，主人特意賞下來的藥酒。老五我珍惜，留到現在，正好給少主人試試。 ”說完後，覺得不對勁，少主人不就是主人的兒子麽?這樣的東西，自己興許寶貴，可在人家眼裡，未免不值一提。

　　葉五臉龐騰地臊紅，支支吾吾道:“少主人這...這...”。欲待把酒收回去時，葉靖拿過酒盞，一口悶下去，大聲道:

　　“好酒！再來！”

　　葉五裂開大嘴，歡喜非常。迅速添滿酒，再乾掉，又倒一杯。三連悶後，葉靖面上升起兩抹酡紅，他把手一捂杯口，連連擺手，攔住葉五倒酒的行為，道:“不行了，這酒太上頭。”

　　眾人笑的前仰後翻，一時間，氣氛變得快活起來。先前有酒的幾人，一股勁全拿出來，眾人推杯換盞，喝的開心。西北蠻荒苦寒地，歷來豪傑輩出，既稱豪傑，豈能無酒相伴?

　　葉靖喝過三杯，嘗出些滋味後，緩下來。杯中物雖好，多飲仍是傷身，他頻頻勸人喝酒來，自己偶爾飲些。見有杯中空置，立刻使人添上，那一套套的說辭，由不得你不喝。環環幾圈下來，除馬勇外，人人皆帶酒意，個個面上開懷。

　　漸漸地，葉靖完全融入其中，又隱隱超然在外。

　　而馬勇，他歷來滴酒不沾，席間僅僅用點素菜，些許葷腥。並沒有不開眼的人來勸他，見葉靖淺嘗即止，心內更添一分欣慰，大丈夫行於人世間，凡事皆當有度。

　　人的印象大都是第一次建立，初時看你好，以後愈發的好;初時看你差，以後愈發的差。又有愛屋及烏的因素在裡頭，馬勇對葉靖，已經是頗為稱許。

　　這酒肆內戲好，酒好，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