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是好宴,人是好人,卻終將散去。葉五他們回去後,免不得將所見所聞告知葉正明,為題中應有之義。
經過這一遭,親衛們初步建立起對葉靖的印象,談不上納頭便拜的地步,也不會是評價成一般人。總的來說,小主人是個好相處的,最重要的是,身上並沒有大閥子弟天生的傲慢。
畢竟才十五歲年紀。未來道路漫長,指不定發生些什麽。葉五一乾人,身體、心智正值巔峰。等得起,熬得住。
周、齊、梁三國鼎立,戰亂時有發生。每逢亂世,必有風雲湧動,豪傑輩出。
是故君擇臣,臣亦擇君也。憑葉五等人本事,即便是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最差也能作一方豪強,伺時而動。更何況現在跟著的,是天底下頭一號的軍中世家,現鍾不打打鑄鍾,哪有這樣蠢的。
少主人葉靖,等他真正成人接班時,再說道。
眾人分別,葉靖一行人繼續上路。飲酒方面,非止葉靖克制,王安三人同樣沒喝多少,擔心誤了行程。
路程漫漫,行至傍晚時分,天氣微微轉涼。余暉照耀下,秋日的氣息彌漫,凡是入眼之處,皆蒙上一層微黃的外衣。馬蹄踐踏,激起塵土飛揚,時不時迷糊騎士的視線。
還是母親思慮周到,看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王安,葉靖由衷想到。他頭上一頂鬥笠,黑紗懸在面前。鬥笠設計精妙,底子蒙皮,貼頭的部分是棉布,棉布與皮隔開一段空隙,恰好囊括整個笠頂。鬥笠前方藏有機括,手輕輕一扳,面紗自然掉落下來,遮擋面部。
透氣、輕便、防曬、防水又防塵,至於怎麽收起來。確實,應該不太方便,可用得著葉靖自己動手麽?
緊趕慢趕,終於在晚飯前,眾人來到回樂縣。回樂是個土城,城垣牆體之構築,多數皆為夯土,夯築技術較粗糙,堅固性差。
城牆高約三米,正中一道城門。門外擺著一張木桌,頂上一把大傘遮蓋。傘下一位綠袍城門吏端坐其中,身後兩三老卒,懷抱長矛站立,頭顱上上下下的,直打瞌睡。
此時並無幾人入城,多是從城內出來。葉靖五人下馬,行至城門口。老卒聽到馬蹄聲,睜開雙眼,瞧見一行人打扮,立刻跳將起來。他捅了捅睡著的綠袍吏,外加一聲咳嗽。
綠袍吏扭扭肥大身軀,好一會才醒過來。對老卒打擾安眠,並無半點不滿,他揉搓睡眼,看清楚來人後,精神忽地振奮,喝道:
“站住,從哪來的?路引有嗎?入城稅十文一個,馬要五文。喲!馬不錯啊,是不是從哪裡偷來的?”
王安聞言大怒,走上前,欲待教教他做人,被葉靖攔下來。葉靖饒有興致的觀望,沒想到還真有不長眼的人。城門處看守,向來是個肥差,沒點關系的人也做不上,而且放個蠢貨,肯定是不行的,萬一平白得罪貴人,何處叫苦去?
所以,這人的做派,要麽是個傻子,要麽是背後有天大的依仗。
葉靖不欲生事,示意交錢,馬勇笑呵呵地上前道:“共是一百文,老哥點點。咱家是良善生意人,怎麽可能去做偷摸事?馬是家裡親戚養的,借出來趕路用,老哥行個方便。”
官員罵罵咧咧的接過錢和路引。驗明真偽後,見馬勇出手大方,欲待盤問一番,再剝些油水下來。身後老卒用矛柄輕敲椅子腿,官員收到信號,立刻按下盤剝心思,換上一副笑臉,道:“請進請進。”
馬勇朝老卒拱手道別,眾人入得城中,
牽馬緩步前行。此刻正值飯時,街道兩旁行人稀稀拉拉的,便是這零落的行人中,大都是副急匆匆模樣,許是往家裡趕去。城中各處飄起灰白色的炊煙,與金黃的夕陽互相映襯,給天空罩上一層別樣的玻璃。 葉靖深深呼吸一口氣,心中感概:好久沒有感受到,這般生活氣息了。
他有些陶醉在真實的世間。隨著一聲“少爺,到了”的輕聲呼喊,幾人已經目的地,一處客棧,名為“古城”。
馬勇應是認識店家,店內無論掌櫃、小二均現出十分殷勤,將馬匹、行禮,妥當安放在後邊小院中。房間是安排好的,菜肴也是事先預備下的。,眾人來到二樓吃晚飯,終於坐上個包間,比之前強多了。
葉靖瞧見桌上再次出現的烤肉,心中頗為無語,是要鬧哪樣?他嘗嘗味道,果不其然,與葉八烤製的味道差不離。葉靖充滿探詢的目光,望向席間眾人。
最後停留在馬勇身上。他言笑晏晏,接過葉靖的詢問,答道:“並非是葉八在廚房,應該是店家耳目靈敏,提前知曉小少爺口味,預備下來。”
“徒費人力,回去後免不得被老爺說教了。”葉靖自我取笑道。
“只是烤肉罷了,底下人有孝心,小少爺安心受用便是。您可還記得,剛來靈州的時候?”
聽聞話語,葉靖面有愧色,心內慨然:馬勇指的是剛從長安到靈州時候,自己道聽途說,隆冬時節的熊掌最為美味。熊在冬眠過程中,餓的時候舔手掌充饑,一身精華全在其中,肥美難言。母親從來是向著自己,吩咐馬勇領人去山中獵熊,帶去十人,回來五人。
其中有馬勇不顧他人生死緣故,可究其原因終是自己。獵回來的人熊,家裡嫌棄肉質粗糲,僅僅取一塊左前掌,其余全棄。而那塊精華,自己僅是嘗了兩口,就覺的油膩,再沒碰過。
“真是不同以往了。”馬勇觀察到葉靖神色,繼言道:
“小少爺仁心是好事。但要記得,以您的身份,該有的排場自然要有,不然,如何顯出尊貴?”
“爹娘獨自行於大街上,可有人敢欺?”
“眾目睽睽之下,必然不敢。然處於暗室之中,未必不能。”
“是極,此之所以習武故。”
葉靖撫掌大笑,馬勇一愣,恍然笑道:“小少爺胸中自有丘壑,青出於藍,姑爺後繼有人。”
“一些自保心思而已,馬老見笑。這回出來,您在路邊野店內,也能被人認出來,回樂縣中定然有更多熟人?”
“老奴明白,早已做好準備,小少爺無需擔憂。”一老一少笑得心有靈犀。
馬勇從身上拿出三個竹筒,丟給王安、培風、圖南,吩咐道:“你三人陪小少爺出門時,若是遇見無法解決的事,放出煙花,我自會迅速趕到。”
三人接過竹筒,兩兄弟早有經驗,並無好奇。王安拿起竹筒左看右看,方收入懷中。
馬勇對葉靖淳淳叮囑,他道:“回樂縣中,已經打探明白,武人最高四品,傷不到小少爺。但謹慎起見,離老奴最好不要超過三裡。”
“小子依馬老所言。”葉靖恭敬應道。馬勇的話是老成之言,自家小命大於一切。
飯吃到半途中,樓下鬧將起來。聲音極大,惹起葉靖怒氣,一時間未克制住,顯露在動作上。他筷子一摔,惱火道:
“走哪都有眼皮子淺的人,酒肆裡有,城門處有,連這破店裡依然有。”
馬勇欣喜道:“小少爺如此話語,才像個少年人。王安下去看看,別生事。”
王安當即離開房間,下樓去探個究竟。葉靖聽聞話語後,驚疑不定,是叫我藏拙的意思?
樓下吵鬧聲逐漸熄滅。王安回到廂房中,身後跟著一個人。來人是店中掌櫃,約有四十來歲,走路一瘸一拐的。雖是陪著笑,但精氣神十足,帶著股軍人特有的精悍模樣。
王安說明吵鬧原因:“先前在路上, 打斷手掌的人尋上門來。先前城門處的老卒引路,另有個黑大漢小人不認識。”
店家沒等葉靖問話,插話道:“黑大漢是回樂本地人,本名喚作薛道魁。其人廣有財源,武道亦是出眾,人送外號‘血手’。為人樂善好施,在靈州境內頗有些聲名,路過的江湖人往往會給些面子,也有投奔他的。這回過來,當是事先打好招呼,待您進城後,為他侄兒出頭。
僅找王安一人,尋個說法。此等妄人,竟敢捋葉家虎須,只需少爺一聲令下,小人立刻集結人手,大索全城,揪出這幫子混人。”
“妄人,非是歹人?非是惡人?大索全城?”
掌櫃囁嚅不能答,支支吾吾的模樣,兀自強撐著,讓葉靖心中生厭。他繼續發問道:“你在回樂城中幾年?”
“已有四年光景。”掌櫃的話一出口,散去渾身精神,軟倒在地,露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樣。
“下去吧。”葉靖見他委頓神色,不置可否,僅僅讓離去。掌櫃面有慚色,爬起身轉下樓梯。
葉靖對一直安靜的馬勇,問道:“掌櫃的什麽身份?”
馬勇語帶惋惜,答道:“掌櫃喚作顏騏,二十年前在戰場上走過一遭,中途負傷後,一直留在府裡做雜事。及至姑爺出鎮靈州,一同帶了過來,靈州全境整治完後,恰巧回樂縣中出缺。小姐念舊情,吩咐他在此做個密探頭目。”
“換個地方吧,不枉隨娘親一場。我來回樂的事,除他以外,還有人知道嗎?”
“台面上無人不知,台面下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