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騎八馬,七黑一白,行進在官道的黃土上,濺起浮塵無數。王安初次跟隨葉靖出門,這下才真正見禮,他賣力道:“小人打小在靈州長大,對周邊十分熟悉。少爺無論去哪兒,小人都可以做個向導。”
喲,地頭蛇啊。葉靖聽聞王安話語,又犯了喜歡打量人的毛病,觀察他樣貌:身材長大,標準的關西大漢模樣。面容粗糲,一道刀疤橫貫臉頰,微有些駭人。青色的棉布衣服,漿洗地略有些發白,一看便是飽經風霜磨礪。
此刻王安軀乾俯低,頭垂下,身體倒側過來,露出小心恭謹的模樣,生怕引起葉靖不快。
未等人回答王安,馬勇道:“前路行程已定,別問,跟著走便是。”王安被呵斥,唯唯應聲。培風、圖南似無所覺,穩穩地騎在馬上,左右橫顧。
葉靖興致盎然,貪婪地領略四周風貌,將路過的一切盡收眼底。如罪囚剛出獄一般,急見世間風景。
逶迤行進,走到半道上時。深秋的陽光依然散發出余熱,道旁的楊樹耐不住黃土邀請,在微風的伴隨下,抖落殘葉,歸於塵埃中。風繼續吹拂,視線盡頭處,一張老舊的酒幌子,隨風飄蕩起來,上下展揚,似在邀請路上行人。
酒幌上面寫著“張記”,應是正經的邀請。詩曰: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時間約摸到中午,一行人正好進去歇歇腳。靈州西北荒涼地,吳姬肯定沒,胡姬說不定有。
店小二聽到蹄聲響動,趕忙迎出來,一板一眼道:“幾位爺,裡邊請。”又朝裡頭大聲招呼:“五位貴客到!”
葉靖進到酒肆中,大失所望。店外老舊,內裡陳設算是新的,沒有期待中吹拉彈唱的歌女。小心思落在空處,只能淡然了。
店內空蕩蕩,唯有兩夥人分坐。一桌四個江湖人,一老一青二中年。說是江湖人,因為太過符合葉靖心中的形象。
所謂江湖,大都流傳於人口中。中年人吹噓自身經歷,這個話:五虎斷刀門起源由來;那個敘:梅花山莊滅門過往。
老的不甘落後,先擺擺架子,輕捋胡須。待中年人話盡後,方才提了點十年前風雲歲月。某日,大俠“沸雪刀”,邀他去調停各大門派紛爭故事。
三個佩刀客聽聞後,立刻拱手稱羨,打探其中內情。
老者擺擺手,示意事情機密,不好透露太多。架不住三人殷勤勸酒,他伏下身子,聚攏幾人竊竊私語起來,過的一會,這桌傳出恍然大悟的‘噢’聲。兩中年頻頻點頭,臉上一副了然的神情,青年臉上似懂非懂的模樣,呆呆愣愣,片刻後醒悟過來,立即附和著點頭,如小雞啄米,支棱支棱的。
三人神情有些得意,顯見得是多知道一樁驚天大秘,添上兩分吹噓資本。年青的見機快,瞧見老者身前酒盞已空,端起瓶來倒個八分滿,邊倒酒邊恭維,希冀聽些別的江湖大事記。
老者性子慢且講究,用手撚起一粒花生米,食指拇指輕輕交搓,待碎屑飄落乾淨後,才丟入口中咀嚼十下,不多不少。嚼完花生米後,方才愜意地抿口酒,將酒杯一擺,正待給小輩們敘述些光輝事。
瞥見葉靖一行人坐在鄰桌上,老者停下話頭,觀望過來。
葉靖坐定。本主仆原則,其他四人打算另湊一桌,被他強行攔住,道:“出門在外,哪裡這麽多講究,趕緊坐下。”推讓一番後,還是馬勇道:“緊挨少爺,有事也能反應過來。”
五人重新坐好,
王安小心地挨著半邊屁股。 江湖客們瞧見這幅做派,心中忌憚。由於臉面緣故,均露出不屑的神情,聲音卻漸漸低沉,擔心引來注意。另一桌是五個貨郎,腳邊擺放許多行囊,衣裳破舊。只顧悶頭扒飯,無論是哪邊,一眼也不多看。
不怪兩桌人小心,實在是葉靖一行人看著便不好惹。培風、圖南身材長大,四肢肌肉緊繃,眼眸如鷹隼般掃視,渾身上下無不透露精悍。手時刻留在腰間刀旁,警惕地盯著一老一青二中年,王安不遑多讓,模樣彪悍,刀疤猙獰,標準的西北邊民,光是這三人模樣,已能唬住常人。
馬勇做派像個管家。如此看來,眾星捧月處,可不是個貴家公子麽。靈州地方偏僻,民風淳樸,淳樸到一言不合,傷人性命的地步。因此無論哪家,稍有些勢力的,總會蓄養些武人,方便行事,此即是不好惹的緣故。
小二適時上來,橫叉在中央問道:“幾位客官,吃喝點什麽?小店自家釀的燒酒,來往客人無不叫好,頗有些名氣,客官嘗嘗?”
馬勇客氣道:“酒便算了,我家主人年少,喝不得酒。吃食我自帶了些,借貴地一用,稍後自有錢鈔奉上。培風,過去廚房,熱點東西。”
酒肆做的是四面八方生意,借地方用的常見,店小二不以為意,指指廚房位置,退了下去。培風從行囊中取出些吃食,往廚房走去。
馬勇又對葉靖告罪道:“請小少爺恕罪,沒小姐準許,老奴輕易不敢讓您喝酒。”葉靖心下頗為遺憾,恣意旅程的想法,頓時熄滅乾淨。
培風徑直去往後面廚房,圖南聽聞馬勇話語,覺得店裡可能不太乾淨,起身往店外馬廄走去,照顧馬匹。王安心中略感不安,同僚均有事做,自己不能落後。他腦筋急轉,想到個該做的事。
王安站起來,走到江湖客旁邊。客氣地團團拱手,話語裡卻絲毫沒有客氣:“我家少爺在這歇腳,幾位行個方便,換個地方吃飯怎樣?就當交個朋友,飯錢全算在我身上。”
江湖中人豈能沒脾氣。青年桌子一拍,當即要抽刀出來,給惡客來下狠的。王安早有準備,離得也近,一拳轟在青年手上,“喀嚓”骨骼聲響動。青年慘叫起來,兩個中年人礙於臉面,同樣抽出刀,惡狠狠地盯著王安,再無其他動作,眼角看向老者。
老者恍若未覺,直勾勾地望向馬勇。馬勇笑眯眯地回視過來,片刻後,老者“啊”地一聲驚呼,臉上恍然、惶恐兩種神色交替,旋即緊緊閉上嘴,拉起青年直接朝外走去。兩個中年人見狀收起刀,雖然不明白,但秉承謹慎小心的原則,跟出門外。
青年不依不饒,喊道:“我手掌斷了,斷了啊!”老者一掌打在頭上,將他敲暈過去,嘟噥道:“手斷,總比命斷強。”
四人匆匆離去,葉靖認為王安行事不妥當,可馬勇並未出言反對。於是按下勸阻的念頭,手托腮幫子,無聊地觀望,心中跟明鏡似得。
王安走到行商們跟前,那五人依舊扒飯,根本不看一眼。見此情景,王安心中戒備非常,沒等他繼續靠近。
馬勇直接走過來,一掌打翻桌面,五人迅速分散開來。其中三人從行囊中、身上掏出兵器,一銅棍、一匕首、一龍雀大環刀,揮舞著兵器,撲殺向葉靖。剩下兩人赤手空拳,一左一右,纏住馬勇。
培風、圖南早在店內發出動靜時,已經回來,與王安三人應對來敵。六人捉對廝殺,片刻後,只聽得一聲響。持棍的人一個盤龍旋,掃在王安腿上,當即打倒在地。王安一時間喪失行動能力,掙扎爬動,持棍行商趁勢轉向葉靖。
另一邊,使刀的左劈右砍,逼得培風險象環生,奈何手上沒兵器,一時間被拖在原地。圖南更慘,衣服上已經被劃得七零八落,險險避開要害。
而葉靖這邊,他兀自坐在椅子上,不走亦不出聲,一手托腮,一手輕扣桌面,似在發愣。行商手持熟銅棍,直直地砸過來,帶起颼颼風聲,眼看葉靖小命即將不保。
培風、圖南焦急發狠,不顧眼前對手,直接撲向使棍的人。大環刀眼看落在培風後背,匕首直直捅向圖南腰間,只差毫厘間。
千鈞一發之際,立時殞命之憂。葉靖反倒不慌不忙,扭頭過來,面對銅棍子,突兀道:“馬老,小子沒這麽頑劣吧?出來才半天,您便要趕我回去?”
話音落下,匕首就勢在圖南身上一劃,徹底剝掉他上衣。大刀倒是砍下來,只不過是刀背,撞了培風一個踉蹌。空手的兩人纏鬥馬勇,此刻看來,更像是公園裡的老頭在推手。
熟銅棍本來砸的力道輕,聽到葉靖話語,直接收回來,持棍人笑嘻嘻地立在旁邊。馬勇停下手,緊走兩步到葉靖跟前,賠罪道:
“小少爺, 真怪不得老奴,是姑爺的意思。要是連這些都看不透的話,不如早些回去,省得小姐在家裡擔心。不曾想您目光如炬,讓一番布置白費了。”
葉靖沒有怪罪的意思,他倒是挺高興的,解釋道:“我到靈州以後,雖是沒出來過,但站姿筆直的店小二,聽到打鬥仍然沒動靜的店家。”葉靖在條凳上一抹手,瞧瞧指尖,繼而言道:“一絲灰塵也見不到的凳子,桌面上油膩半分全無。”
抬頭望向四周:“嘿!還是有些舊東西的,房子該是老早的,許是丟棄在路旁。依我看,過不得多遠,會有家真正的張記。哈哈,最讓人好奇的是,馬老居然與人纏鬥起來。以您的修為,真在那和人慢悠悠地打,全然不顧小子安危,自是有原因的。”
“小少爺果然慧眼,老爺留下的破綻,全讓瞧出來了。”馬勇欣慰之情溢於言表。葉靖含笑點頭,道:
“培風、圖南,認我為主。以老爺的謹慎,定不會事先通知,可總得有人挑起事端來。只能是王安來做,既與我不熟悉,又長得毛毛躁躁,身為本地人,通曉風俗人情。做出來的事,不會使人奇怪,可惜演的太差勁,那股子小心模樣,還以為是個姑娘家家的,哈哈哈哈。”
演戲還是有意思的,笑到最後,葉靖險些兒把眼淚蹦出來。
王安沒半點不好意思,舔臉吹捧道:“小人這點伎倆,以少爺的英明神武,肯定早看出來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少爺年紀輕輕,就有經天緯地之才,定國安邦之智,假以時日,當震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