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轉回葉靖。第二天,消息悄然在府裡傳開,引得所有人議論紛紛。無法責怪他們嘴碎,本是顏清雲有意散播的。在她看來,許多時候,走在明處反而比在暗處更安全。
葉家小伯爺出行,無論是靈州何地官員,必定加倍小心。萬一在自己的地頭上損傷了,可真說不清,奪去官職是小事,若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豈不冤枉?
府裡議論,侍衛們十分豔羨培風、圖南二人。無他,近侍的名號算是確定下來,要問為何一個近侍的身份,惹人注目呢?原因在於葉家規矩,更在於曹鹿予,他當年即是葉正明近侍。今貴為騎軍都督,正經的遊擊將軍。
未來繼續上升,再延個幾代人,那曹家,也可以稱之為世家了,這是近侍最為珍貴的地方。
葉靖不虞府中人議論,擔心的是千含院內。果不其然,剛剛用完早飯,服下練功培體的藥丸後。千兒、含玉兩人一左一右的進來,眼睛裡的不滿,要溢出來似得。全然不曉她們跟誰學的,猛盯著葉靖瞧,卻把嘴巴死死封住,一言不發。
葉靖故作安然,待在椅子上寫字,過會還敲敲茶杯,示意該添水了。千兒沏茶時,故意把杯子碰出“叮叮當當”的響聲,欲要引他答話。
葉靖笑問道:“喲,哪裡來的怒氣啊?”
千兒嘟囔小嘴,貼過來搖晃葉靖的胳膊,小意道:“少爺,出去玩也不帶上我們,做個端茶倒水的活也好啊。那些侍衛們,粗手粗腳的,怎麽做的來?”
“這回出去,驗證些想法,看看外邊的世道如何。少爺是探探路去的,沒多少時間。過幾年遊歷時,再帶上你們,大江南北,漫天下逛去。”
葉靖款款而談,兩女順著他的話頭,憧憬起來。秦淮河上的姑娘,用的脂粉是什麽模樣。雨過天青的軟煙羅,真的存在嗎,陷入遐想中的二人,仿佛置身於煙花勝景的南邊。
葉靖不同於她們,思考的是這回出去,該做些什麽。
自己前世所知所學,俱是些書本知識,算得上純正的文科生。對於造玻璃,發明火藥之類的,完全不懂,依稀記得火藥配方裡有硫磺、木炭、硝石,硝石是什麽?比例是多少?自己在家可不敢瞎實驗,一個不好,炸上天怎麽辦?
而且歷史已經改變,那些原本該青史留名的人,一個都沒出現。例如天可汗李世民,關隴門閥中壓根沒姓李的,倒是多出來一個葉家。歷史興許早已斷層,自己先知的優勢變得蕩然無存。
與原來的世界相比,還有一個最大的不同,武道。戰爭定與原歷史不同,政治、商業,甚至是農業方面,同樣會受影響。畢竟目前是冷兵器時代,個人勇武極有可能帶來較大變數。
幸好,自己生在豪門家,除了人丁不旺以外,無論從哪算,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閥。人少反而有好處,關系簡單許多,而且父親的本事,早已經聽的人耳朵起繭。自己唯一麻煩的,是將來去戰場上混一圈。
不對,還有一夥神秘勢力,在背後搗鬼。應是沒乾系的事,犯不到葉家頭上來。自己好好做個紈絝多好,單以身份論,明天出門,假假算得上巡視了。可惜靈州西北偏僻處,比不得江南繁華。
北地大氣遼闊,南方小橋流水,各有千秋。既然準許自己出去,當多看看,不只回樂縣,慶利城也得走一遭,瞧瞧這人世間,到底是什麽模樣?
轉眼間來到出門的早晨,葉府大門打開,湧出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將士,
次序一隊大戟武士,護持一輛雍容的馬車走出門來。 馬車華貴大氣,入眼便覺價值不菲。車頂上嵌塊巨大的的寶石,陽光下極為奪人眼球,也不擔心被人拿了去。金銀箔絲裝飾織造的錦緞,僅作為簾子,簾上龍飛鳳舞的寫個‘葉’字,興許,這就是無慮的底氣所在。
當初馬勇曾經將這輛馬車,徑直丟在平正街上,那可是靈州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向來魚龍混雜,多有偷盜輩。整整三天下來,在無人看守的情況下,馬車絲毫未損。原因多樣,城裡的自然明白分量所在,至於來往的外地人。胡人、武館的打手,自發守在馬車旁邊,防備不開眼的外地人,打它的主意。
車簾後還是簾,卻實在許多。厚重的棉布緊緊貼在門框上,瞧著就暖和、安全。車身全用黑心楠精心雕刻,說是精心,其實車身全無花紋,僅有些橫豎線略表意思。車窗才是真正的畫卷,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一個不少,盡在窗上描繪出來,但主人是否會覺得不方便呢?
五匹高大神駿的黑馬拉車,馬是馴熟的,緩緩踱步前行。一名慈和的富態老人,端坐在簾前馬凳上,既不揚鞭,也不攏繩,由著馬自己走去。
老者身穿青黑色長袍,肚子鼓囊囊的,險些崩壞扣子,面容中透出祥和。他有如兒童般好奇,四處打量,眼睛在周圍觀望的人堆裡,一個接一個打量過去。至於他是真的好奇,還是在琢磨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靈州民風彪悍,街上的行人,大都帶有兵器,腰刀類佔比最高。其人三五成群,少有獨行客。而街面只有那麽點寬,容易發生碰撞,若是互相撞上的話,先觀望,人少的那方省事度量,做出避讓。
當然,偶爾也會有些強龍類型的人物,把刀子拔出來。這時候,主事人便會出來調節,通個名號,道個來歷,若仍是僵持,也有辦法。最猛的兩人搭搭手,分一分高下,結果嘛,要麽一方退讓,要麽是城外約個架,無論如何,萬萬不敢在城內動手生事。
維持靈州城安定的緣由,此時正蠻橫地在街上行進。是護衛的大戟武士嗎?那小瞧了這群彪悍邊民,又不是內附的胡人,無事懼怕軍隊做什麽。打不過,跑還跑不掉麽?只要不是礙著軍隊的路,一般情況下,武人們並不懼怕。
真正的原因在於,車上名為馬勇的老者。馬勇姓馬但不喜歡馬,他無聊的踹了踹馬屁股,心中有些遺憾,怎麽沒有蠢貨鬧鬧事呢。沒了找麻煩的人,如何顯示出咱的手段,給小少爺吃上一顆大大的定心丸!可惜可惱,馬勇咂咂嘴,又踹了腳馬屁股。
被踢的大黑馬似無所覺,仍舊緩緩前行,供主人視察民生。馬車內鋪設的小巧精致,地毯是來自波斯的,布滿繁雜花紋,滿滿當當的鋪在車廂內。一方短條紅木桌,兩個繡墩搭配,後頭還有個長長的寬坐,配上綢緞坐墊。長座下兩三個抽屜,裡面放些日常事務。
車廂內空間狹小,跟外面龐大的車身並不相符,許是有些玄機,
座上有一個人,正百無聊賴的坐著,馬車形狀與其外形格格不入,他生的膀大腰圓,面相粗獷,身上是普通的棉布衣服。車行進的極為平穩,那人又無聊,愈發顯出昏昏欲睡的模樣。
不是說葉家小主人出行麽?人呢?葉靖混在甲士隊伍裡,靠在馬車邊上。幸好他武道臻至二品,不然光是大戟、甲胄的重量,就會讓他走不出幾步遠。他此刻用眼角余光,新奇地打量四周,感覺頗為有趣。
混在甲士隊伍裡,是葉靖的主意,顏清雲臨到出門時,反悔了,讓兒子帶上衛隊,正大光明的出去。人人能反悔,此話不假,但兒大不由娘。葉靖串通父親,計劃在出門後,與馬勇、以及馬車上的王安,等到出城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悄悄離開隊伍。
被蒙在鼓裡的顏清雲,得知真相後,會如何發飆,那就不乾葉靖的事。 全讓一心鍛煉兒子的葉正明擔著好了。
觀望的人群裡,無人敢與馬勇對視,目光所向之處,紛紛低頭。尤其是武人群中,時不時響起驚呼,旋即捂住嘴巴,唯恐引起注意。葉靖見此情形,大概了解到,綽號為‘活閻王’的馬勇所具威風。許是這座莽撞江湖,才是一直自稱老奴的沙場。
出城沒多遠,便瞧見一大堆人。最打眼的是滿臉小心的葉正明,他陪笑立在道旁,努力的在對人解釋著什麽。另一個被討好的人,雙手叉腰,一言不發的望向城門。自然是顏清雲了,見隊伍過來,她急忙上前。
為首騎馬的幾人立刻滾下鞍來,將士們整齊劃一單膝下跪,領頭的兩人大聲道:“親衛營第五隊全員,拜見大將軍,拜見夫人。”
顏清雲懶得理他們,徑直走到馬車旁,喊道:“靖兒下來。”簾子打開,一臉惶恐的王安,戰戰兢兢的跪伏在裡面,顏清雲疑惑,望向馬勇。
馬勇早已立在喬裝的葉靖身旁,見夫人瞧過來,笑著回道:“小姐,人在這呢。”
又是一番鬧哄哄的場景過去。好在最終,葉靖使出撒嬌賣萌,外加講道理大法,擊退敵將,使得小隊成功脫離開。原初計劃中的五人,單獨上路,大包小包一堆。好在三名伺候的人,俱是三騎,沒把馬拖垮掉。
大隊伍向北,往慶利城行去,五人組往南,朝回樂縣進發。
膀大腰圓的護院,富態祥和的老者,兩名寡言少語的侍衛,再加上個貴家少爺。將在旅途中做出些什麽呢?誰能得而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