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吃喝完畢，幾人略作休憩，本打算作罷，可是回樂四條街道尚未走完，有些兒缺憾，葉靖濾掉之前見聞，換上一副閑散心態，重新出發。

　　因為前事，這一回不在乎具體看什麽，僅為了自家始終心思。即使碰巧，發生點難堪事兒，只要它不犯到自己身上，也不會太過在意。

　　正所謂坐看他樓起，坐看他繁花似錦、富麗堂皇，又與我何乾?

　　葉靖帶上培風、圖南，走在回樂最後一條主街上，而王安仍在外頭打探消息。一行人說是探聽風土人情，實際上無論三人或是王安，能得到的消息，頗為有限。

　　沒辦法，誰讓顏白兩字已經在衙內心中掛上號，由不得人不提防，除非出現變數。

　　走在平步街上的主仆三人，步伐快速，比不得先前街道熱鬧，這地方實在是沒什麽好看的。四周招呼的盡是些人牙子、乞丐，即便是店鋪，做的生意，也令人難生光顧想法:吆五喝六的賭館、破破爛爛的妓寮子。

　　大街上放眼望去，全是些暗地裡刨食的老鼠:私娼公然攬客，竊賊賊眉鼠眼，一雙招子到處亂瞟，店門外的打手惡行惡相，一個勁地威嚇。

　　仿佛整個回樂縣的罪惡，全部凝結在這條街道上，唯一難得的是，街面乾淨的像是才洗過，幾乎趕得上靈州城主街水準，打掃的人必定十分勤快。

　　葉靖不欲生事，匆匆路過，但麻煩事總會出人意料，你不去尋他，他偏要來尋你。

　　三人即將邁出街時，街旁突然傳出了一陣打鬧的聲音，葉靖聞聲看去，幾個衣裳襤褸的乞丐一邊咒罵、一邊拳打腳踢，離得尚遠，圍著些人，看的不是很分明。

　　葉靖原本打算就此離開，可培風、圖南直接往前，憑借蠻橫地身體，擠出一塊地方。他二人自打進入這條街道，早已從箱籠出取出兵器，一般無二的兩杆熟銅棍，拚接好操在手上。

　　見到此番情景，免得辜負兩人心意，葉靖上前看個究竟。四周人群被強行擠開，雖是抱怨，但見三人衣著打扮，不敢真個上前討說法。

　　仍是那句話，越是在街面上混的，那雙招子越亮，否則，指不定哪天被人丟在臭水溝裡喂老鼠，差一點的，直接扔進黃河裡，連個蹤跡也尋不著。

　　只是好奇心作祟，如此貴人，怎地會來平步街上?莫非外鄉人?

　　一念至此，危險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相熟的人互相對上眼神，不停做手勢、約暗號，打算瞅機會，趁著人多勢眾弄出些銀錢，要是機會好，且又是頭肥羊，說不得便要做些殺人越貨的買賣。

　　培風、圖南眼神若鷹隼般掃視過來，發覺這群雜碎似有別樣心思，立刻抄起手中銅棍，直接對兩旁人群掃蕩過去，銅棍勢大力沉，其中兩人貼的稍近，直接被一棍子打飛出去。

　　好在培風二人沒存傷人命的心思，可躺上個把月，卻是免不得。四周驀地氣氛一松，對眼神的扭開頭，打暗號的縮回手，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唯有飛出去的兩人，慘叫連連，但也很快被人拖走。

　　葉靖完全無事人一般，隻管往中心處看，回樂裡四品不出，憑借自己三人，去哪皆是隨意。當下既然有熱鬧發生，且侍衛們開了路，便要看個究竟，瞧一瞧根本，方才是有趣事。

　　中心處幾個乞丐，已經停手安靜下來，任由人群打量，顯露出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地上趴著一人，骨架大而瘦弱，身上僅僅披著幾塊破麻布，還有許多拳打腳踢的痕跡。

　　那人聽見周圍忽然沒聲音，身上沒再挨打，好奇的抬起頭來。只見他生的面相老成，皮膚粗糲，天藍色瞳孔，頭髮卷曲泛黃，不只是頭髮，眉毛同樣顯現淡黃色，臉龐上些許胡須，卻又帶著幾分稚氣，倒是不好猜測年紀大小。

　　他身上灰塵布滿，與麻布交雜出黑黃顏色，許是乾渴的緣故，嘴唇裂出幾道血色口子，身上沒被麻布遮掩的地方，現出的傷口各式各樣，有的結痂，有的崩裂流膿，還有一些新鮮流血，應是方才添上去的。

　　按理來說，這副模樣應該是很淒慘，不過他神情憨厚，面上不見絲毫怒色，也沒有惶恐害怕，滿臉的平靜使人奇怪。他膽子倒是挺大的，見葉靖打量他，同樣直勾勾的對視過去。

　　葉靖徑直走到他身旁，蹲下問道:“你是誰?為何被人毆打至此?”人群聞言再次騷動起來，似要看清楚葉靖的模樣，好好記住這位愛管閑事的人。

　　不出意料，棍子第二回揮舞起來，比前次嚴重一些，這會兒飛出去的人，腿或是胳膊該是保不住了。騷動轉瞬即平息，街面上的安靜，又一次霸佔了吵鬧的席位。

　　地上的怪人沉默不語，並未回答問話，見沒人打他，怪人站起身來拍拍衣服上沾染的塵土。他手指骨節粗大，動作又是毛毛躁躁的，一不小心碰著傷口，頓時齜牙咧嘴，惹得葉靖露出笑容來。

　　待得他起身，葉靖才看到怪人身下還躲著一人，相較於護持的人，躲藏在身下的那個顯得極為瘦小，皮膚上同樣沾滿塵土，東一塊、西一塊的。

　　奇怪的是沒被塵土、傷口覆蓋的皮膚，全無半點粗糲，甚至透出白皙的模樣。他一雙眼睛大而有神，因為瘦小，更顯出十二分的靈動，約摸十三四歲的樣子。

　　小人兒站起來，警惕地打量周圍人群，一眼瞧見當中笑顏的葉靖。刹那間小人兒福至心靈，不顧身上灰塵，對葉靖當頭拜道:

　　“貴人見諒，我兄弟不通人情世故，又木訥，小人向來讓他閉上嘴巴，避免得罪人，未知貴人有何吩咐?”

　　葉靖喜他機靈，問道:“你是漢人，他是胡人，為何如此維護於你?緣何稱為兄弟?再者，我見你膚色不似北地中人，懂得行禮且說話得體，想來非尋常人家，何故落到如此境地?”

　　小人兒欲言又止，並未回答葉靖，反而望向周圍人群。葉靖招手，示意培風、圖南過來，言道:“有點擠。”

　　熟銅棍第三回朝前指去，卻只有培風一根棍子，另一頭傳出“咣噹”一聲響，圖南丟下棍子，自懷中掏出兩把匕首反握。沒等二人衝上前去，人群立即分散開來，嚇得如受驚鳥獸慌亂離去。

　　培風猶未罷休，一棍子砸在地面上，敲出好大一個窟窿，手上握熟銅棍扔舊緊握，半點兒反震力道也無。

　　街道盡頭處的兵卒，聽到響動，僅是遙遙望上一眼，見沒出人命，便停在原地不動。看那意思，即使是出人命了，也只是過來收個屍，興許連屍體亦不在意，或是收不著的原因。

　　待得安靜後，小人兒響起一道乾淨又帶哽咽的聲音:“小人姓雲，名挽青，兄弟喚作契苾十力。我祖上本是梁國人，因被當地豪紳欺壓，導致生活難以為繼，隻得投奔親戚至靈州，算是過了幾十年安穩日子。

　　來靈州是為安穩，卻依然不得長久。二十年前周齊大戰，北周戰敗，胡人犯邊，將我一家人囫圇擄去。慶幸的是，擄人的部族喚作氐鹿部，頭人心中向往中原地區，見小人父親是個讀書人，極為敬重，不用作那生死由人的奴隸。

　　父親為了讓家人不受欺負，主動對頭人獻好，教人辨識草藥、讀書識字，建言首領結好路過商隊，不計較一時得失，以信與利立足。商隊漸漸和氐鹿部來往頻繁，本部貨物已經不足以供給，於是周邊部族的皮貨，亦交由氐鹿部出售，統一定價。

　　日子久了，部族終於接納我們一家人，頭人更是言聽計從，在父親的輔佐下，部族逐漸興旺壯大。

　　小人的兄弟十力就是首領之子，等到小人降生以後，頭人讓我二人結拜為兄弟，兩家關系愈發親密，父親至此斷絕回中原的想法， 安安穩穩的生活下來。

　　近年來，大周國力漸長，父親擔心樹大招風，惹人嫉妒，勸說頭人舉族搬遷內附大周，頭人猶豫了好些時日。

　　誰知附近的馬匪早已眼紅氐鹿部富庶，在頭人猶豫的日子裡，糾集人馬殺過來。氐鹿部獨木難支，又失先機，最後僅剩我二人逃出生天。

　　之後小人兄弟一路漂泊到靈州城，本意是想找個小工做做，因著衣衫破舊的原因，被驅趕出城，及至到回樂縣，本地乞丐以為是來搶生意的，毆打小的兩人，直至貴人到來。”

　　培風、圖南聽完後，心有戚戚然，同樣是兩兄弟，同樣是家破人亡。兩人不好干擾主人想法，更不能代替他做決定，僅是多看上幾眼，內心感歎上一回。

　　雲挽青、契苾十力惡人小小年紀，一路奔波下來，途中定是受了數不盡的苦楚，又能不離不棄互相扶持，運氣、情義缺一不可。

　　葉靖見培風、圖南眼神中一個勁的示意，自己心中又起了愛才之心，兩兩相交之下，對雲挽青道:“你二人現在沒個去處，往後有什麽打算?”

　　小人兒聰明伶俐，知道葉靖是想收留自己二人，也不扭捏，拉著契苾十力，一齊跪倒，說道:“小人與十力並無去處，懇請貴人收留，以後做牛做牛，均無怨言，只求能吃個飽飯。”

　　葉靖臉上笑意滿滿，道:“起來吧，跟著我別的未必給的了，飯一定讓你們吃飽。”

　　“吃飽飯。”

　　契苾十力摸摸餓癟的肚子，直愣愣地盯著眼前少年，這個許諾能吃飽飯的青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