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靖隨意擇一商鋪，邁如其中，店名恆生。入眼處即是一座高高的櫃台，以三人長大身高，將將看到店家身影，若有尋常百姓過來，定是瞧不見上方具體情形。

　　葉靖問兩呆瓜:“平日買賣的櫃台，半人高左右，可知當鋪裡的櫃台，為什麽要建的高些?”

　　“屬下不清楚，只知道當鋪不是個好地方，以前家裡有幾畝田地，抵押在當鋪僅得三成錢，再想贖買回來，要花上十倍價錢，沒辦法做了死當，拿些救命錢，可惜還是沒救回爹娘。”

　　說話的是培風，葉靖拍拍他肩膀，本想說明緣由，結果引出來傷心事，安慰道:

　　“斯人已去，只有節哀。別的一時間給不了，田地倒是多的，往後的日子裡，希冀你們立些功績出來，到時候允你們恢復舊姓，開枝散葉，借此告慰二老在天之靈。”

　　這下子，兩人有點感動了。培風、圖南從小時起，便養在葉府中，經年累月的學習，其中苦難數不勝數，從一大幫子人中脫穎而出，得以隨侍在葉靖身邊。

　　為的什麽?初時隻為脫離苦海，現在求的是富貴榮華，曹鹿予即是響當當的榜樣。姓葉固然好，但能恢復祖姓，豈有不願意的?

　　希望祖宗在天之靈，保佑自己兄弟二人活下來，二人心中默默禱告。

　　“謝主人恩典，屬下定不惜性命，維護主人安危。”

　　培風、圖南念想:做不成曹鹿予，做個普通近侍也成，好歹得留下後代，不至於到自己這一輩絕後。先娶個婆娘，生兩個大胖小子，再存錢攢田地，留點家產。主人許諾過，肯定會兌現，自己兄弟二人命賤，拚掉也不過如此，只要立下功績，往後的日子大有奔頭。

　　二人心思，葉靖無從得知。他用人講究實實在在的好處，外表盡可能鋪上一層情義，而現階段能給的只有錢，別的全是空談，說也無用。

　　寄希望於葉府中施的恩、洗的腦，可以令二人保持忠誠，希望他們讀書時讀的是《春秋》，而不是《韓非子》。

　　此時櫃台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公子知道當鋪櫃台建高的緣由?”

　　葉靖得不到培風、圖南回應，聽見有人捧場發問，興致重新起來，回道:

　　“自然是知道的。”

　　“如此，請公子解惑，老朽做典當生意多年來，從未見過有人解釋的明白，公子定有一番高見在，老朽這廂洗耳恭聽。”

　　葉靖手一擺，才發覺兩手空空，此時若有一折扇多好。培風福至心靈，自背上包袱取出一把金邊折扇，接過打開一看，扇面顏色古潤蒼細，一副墨筆山水畫藏在間隙中，扇骨以象牙為材，雕漆灑金，異香隱隱發散。

　　好東西，葉靖扇了兩下，娓娓道:

　　“你為救急，我為財，不見你疾苦，你也莫勸我大度。典當行開為利，從不為人救急，櫃高人低不見臉，不以貧苦量價錢，我不見你疾苦悲楚，你勿念我高抬貴手，以物換錢兩不相欠，若能從此不見，自然最好。”

　　“好！好！好！”連道三聲好字，櫃台小門打開，一個衣著富貴的老者自裡面出來，躬身道:

　　“公子一席高論，道盡典當行本質，老朽錢豐，頭回聽人說的如斯般透徹，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敢問公子貴姓?家中同是典當行?”

　　葉靖扶起錢豐，溫言回道:“小姓顏，家中做點小生意，並非典當行業。”

　　如果往虛裡看，治軍治民亦能稱為生意，不過此等事，

乃天下頭一等的買賣，退一步講，出將入相不算平常買賣，葉家也確實有商隊在，如此一想，並非是欺騙人了。　　但已經換了條街道，怎麽又遇見一個姓錢的?

　　錢豐再行禮道:“顏公子說笑，以您的年紀便有這樣不凡見識，家中買賣定是做的極大，涉獵之廣，也非老朽所能想象。不知您今回來小店有何貴乾?肯定不是當東西來的，單單您手中折扇，即便是傾盡老朽全部家當，也未必買得起。”

　　“當鋪中歷來有些死當事物，在下路過貴店，進來看看，說不定有喜歡的東西。”

　　“顏公子走錯地方了，除非是抵押，否則得是特定的人來，才能賣。本店事物，並非尋常東西，您若是對死當的東西感興趣，出門左轉，有一家‘大通典當行’，應該有您感興趣的。”

　　一番話下來，勾起葉靖心中好奇，他道:

　　“世上開店的人，莫不是迎四方客，納八方財，豈有趕人的道理?”

　　“您說的是，但小店自有苦衷在。趕客出門的確做不出來，可東西卻不能讓您看。”說完不等葉靖回答，老者雙手交叉在腹部，眼睛半閉，竟是當著人面，假寐起來。

　　葉靖見他模樣，正打算離去時，門口急匆匆地跑進來一個中年人，背著個包裹，口中呼喝道:“錢掌櫃的，趕緊帶我進去，這回錢湊夠了，東西一定要買下來。”

　　錢豐睜開半閉雙目，精神頭立刻上來，趕緊迎上去，低聲道:“王二郎來的早啊，還以為要過幾天呢，馬上開門，這邊請。”

　　錢豐打開小門，王二郎直接走進去，極為熟稔的樣子。葉靖隨在身後，錢豐本待伸手阻止，看到培風雙目圓睜，好似在瞪眼，隻得收回手。

　　錢豐欲要叫護衛進來，轉念一想，商賈人家嘴嚴，自己的買賣又是回樂獨一份，況且一個外地人，甭管多大來頭，還能在回樂翻天不成，自家的後台，可是靈州最大的那片天！

　　哼地一聲悶音，自錢豐鼻腔而出，他一甩袖子，搶在培風二人前面，走了進去。

　　眾人來到後面小屋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櫃子，跟藥房的藥櫃似得，一格一格排列的非常整齊，上面亦如藥櫃，每個格子上均有標簽，格子裡頭的東西暫時還看不見。

　　醒目的是格子上的標簽，幾乎與抽屜一般大，從最低的數字“十”到最高的“一千”，應該是用作標記，也可能是銅錢數目。

　　葉靖少年性子發作，內心如同貓抓般，急切地想知道藏著什麽好東西，錢豐話語裡神神秘秘，櫃子封鎖的嚴嚴實實，由不得人不好奇。

　　錢豐對王二郎道:“還是之前的選擇?”

　　“是的，趕緊，趁著這兩天衙門裡沒休沐，一並辦下來。”

　　“莫急，莫急，東西又沒張腿，跑不了，放寬心。是你的自然是你的，錢貨兩訖，銀子呢?”

　　王二郎取下背上包裹，直接遞過去，錢豐接到手上，掂量幾下，內裡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他打開包裹，裡面是大大小小的銀錠、銀塊，以及幾串銅錢，葉靖粗略估計，價值約摸在五十兩左右。

　　錢豐取出幾塊銀錠，手指輕輕捏了下，將銀錠湊到眼前細瞧，接著往木桌上扔，好像在試能否彈起來。銀子穩當當地落在桌上，彈起的弧度很小，發出“噗嗒”聲音。

　　錢豐露出很滿意的表情，將銀錠放回包裹，重新打上結，笑顏道:“二郎是個信人，這一回佔大便宜了，後日發達可別忘了今天，稍等片刻，馬上把東西給你。”

　　王二郎喉嚨發乾，不自覺的咽口唾沫，雙手反覆地互相搓摸，眼珠子似要鼓出來一般，死死盯著櫃中格子。臨到最後關頭，恨不得自己動手上去將東西拿出來。

　　錢豐走到櫃子前，打開標記著“一百”字樣的抽屜，取出個高約一尺的陶瓷瓶，瓶子是直接放在格子裡頭，甚至沒有墊塊布。瓶身模樣更別提了，其上顯見得一道裂紋，瓶口上居然缺了一塊，就這?值五十兩銀子?

　　葉靖褪下好奇表情，卻沒裝有疑惑的意思，神色忽地變為平靜。培風好奇，圖南亦是好奇，從進來後，直到陶瓷瓶拿出，神色一直沒變，但一丁點疑惑的意思也無。

　　王二郎喜滋滋地接過瓶子，對錢豐道:

　　“小人先走了，異日謀得些錢鈔，再請錢掌櫃喝酒。”

　　“老朽恭喜二郎，店裡還有貴客在，就不送二郎出去了。”

　　王二郎自行離去，全然不理會葉靖一行人。錢豐頗為坦蕩，話語中流露出趕人的意思，他道:“做生意的規矩，顏公子肯定明白，不用老朽多提。您東西看過了，買主也見過了，還有別的事嗎?”

　　葉靖一拱手，默默無言，帶著培風、圖南走出恆生典當行。他喪失了體驗風土人情的興致，徑直回到客棧小院中，路上葉靖對兩名侍衛感概道:

　　“不意回樂縣裡，竟是亂成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