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靖自此開始上午讀書,下午熬煉筋骨的日子。約摸過去半月時光,顧言山有事外出,令葉靖在修身院內溫書寫字,順便教導含玉、千兒。曹鹿予那廂,囑咐葉靖每日勤修即可,第三品須得些歷練,在府裡一時難行。
他耐著性子待了兩天,府中裡裡外外轉了個遍。靜極思動,又有修為原因,打算出門看看,考慮到母親必是阻攔。葉靖決定先去找到父親,密謀一番。
葉正明是支持兒子多歷練些,但見他大跨步地前進,頗為猶疑,擔心出事。好在葉靖搬出馬勇來,言外出時,有他陪伴在側,即使出現個萬一來,也能護得周全。
葉正明覺得對,仔細想想,拋開其馬勇不談。在靈州地頭上,自己身為大周唯一節度使,堂堂封疆大吏,整個西北大地之上,無人堪與並立。自己的兒子出門溜達溜達,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捋某虎須?
人說關心則亂,葉正明戰場上殺伐無數,腳下骸骨累累,見過的死人,比常人見的活人都多。一旦事情關系到兒子,便亂了方寸,想東想西的,唯恐思慮不周。計議一定,約在晚間飯時,咳嗽為號。
連他也如此考慮,那顏清雲呢?
待得晚飯過後,葉正明咳嗽一聲,聽到信號的葉靖,趕緊走到母親身後,小意地錘著肩,用生平最討巧的聲音道:“娘親,過的兩年,孩兒得出門遊歷去。如今練武到二品,也需要別的法子。”
顏清雲不通武道,見兒子獻殷勤,以為有所求,於是問他:“靖兒想些什麽啊?直接說好了,娘親有的東西,豈能不給你?”
葉靖放開顧慮,大大咧咧道:“孩兒打算去突厥那逛逛,揚一揚葉家虎威,彰一彰孩兒名聲,估摸著還能砍幾個頭回來。”
顏清雲臉色騰地變化,瞬間血氣上湧,站起身高舉右手。欲待打醒這不曉事的玩意,又有些不忍心,收回手,對一旁喝茶的丈夫罵道:“好你個葉正明,好的不教,教壞的。靖兒要去北邊,是不是你唆使的?”
葉正明險些一口水噴出來,唯有搖頭苦笑。顏清雲看他居然還笑的出來,心知指望不上。
她揉揉臉,擺出慈母模樣,溫言道:“靖兒乖,聽娘的話,在府裡轉轉罷了。要是非覺得悶,娘親花大價錢,買幾個胡人王庭所屬的附離子,給你砍著玩好嗎?嫌棄不過癮的話,招募些胡人騎兵,再擺幾隊你爹的飛鷹騎,在城外互相衝鋒,就當作看戲玩,好麽?”
葉正明臉色微微難看,輕聲不滿道:“軍中事豈能兒戲?再者說,飛鷹旗下俱是輕騎,怎能胡亂衝鋒。”
“算他軍功,可乎?葉~~~大~~~將~~~軍。”顏清雲眼中滿是火焰,咬牙切齒的回道。葉正明立刻閉嘴,作廟中泥塑像,不聞不問。
顏清雲臉色變來變去,這會兒換成溫柔樣,小心地問兒子:“靖兒你看如何?”
葉靖其實非常心動,王庭附離子,聽起來便非同尋常,見識見識也不錯。但今天目的並非是這個,頭一擺,回道:“娘親,孩兒想自己去。”
“乖兒,聽娘的話,實在想出去見識,靈州境內,胡人也多的,在城外轉一轉怎麽樣?”
“那聽娘親的吧。”葉靖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答應下來。端坐的泥菩薩,緊要時不說話,此刻見大功告成,做了個愚蠢動作,偷偷地對葉靖豎個大拇指。
顏清雲何等精細,眼角瞥見夫君小動作,立刻明白過來,對著兒子作勢要打,
落到葉靖身上時,變成小小地拍了一下。 她有些吃味,酸溜溜地。這父子兩肯定先商量過,隻瞞著自己一個人,她道:“好你個姓葉的,居然結夥瞞我,合著家裡,就我一個外人?”葉靖趕忙補救:“孩兒擔心娘親不許,出此下策,以後再也不敢了。”
葉正明感概道:“我二人年歲漸長,離老去那天不遠。到時候靖兒無人護持,怎麽扛得起家裡的擔子?趁著機會經些事故,對以後有好處,更何況武道三品,必須得在外才能成就。夫人放寬心,靖兒如今比同齡人,已經不差了。”
談到年齡事,氣氛忽地傷感起來。葉靖湊趣道:“爹爹人年輕,眼睛卻是昏的。娘親青春的很,過個幾十年,到時候孩兒老了,娘親依舊是現在模樣。”三人笑罵一陣過後,顏清雲正色道:
“許你出去,不過,得帶上一隊親衛。”
“一隊五十人,靖兒帶出去,非是閑逛,倒像是出巡一般了。”葉正明覺得不妥。
“出巡又如何?難道配不上?”丈夫最近說話越來越難聽,顏清雲打定主意,找機會好好教訓一番。
葉靖與父親一致,可若是附和的話,擔心母親心中不快,他道:“馬勇領孩兒出遊,再選個本地人,應是妥當的。”顏清雲聞言,思考良久後,同意下來。
馬勇得到信重,並非是毫無緣由的。他性格執拗,在顏家從一個青年到垂垂老朽,依然不覺得自己是顏家的人,並不親近。由始至終只聽顏清雲一個人的話,在顏清雲嫁入葉家後,仍然不改初衷,一時稱呼小姐,一輩子稱呼小姐,再沒改過。
單純一腔赤誠的話,那頂多算個苦勞,馬勇顯然不止於此。武功品級未知確切,但以顏清雲的性子,放心讓他帶兒子出門,必然不差。行軍打仗的功績且不提,更有一件事,當初葉正明上任靈武節度使時,新商隊的建立,是馬勇一手操辦,前期多筆交易也是在他護送下達成的。
其他樁樁件件,不勝枚舉。如此資歷,功勞又大,本可以頤養天年。可他還是一心幫襯,忙前忙後,從沒有停歇下,又怎能不令人放心呢?
葉正明、顏清雲兩人細細商量後,定下約束:後日出發,但在下雪之前,必須回來。隨行馬勇、培風、圖南,護院王安,一共五人。
起初計劃在城內逛兩天算了,在葉正明的開導以及葉靖的爭取下,博得出城機會。卻有限制,往南走,最遠到回樂縣,往北,到慶利城為止。
回樂縣屬於靈州治下一個普通縣城,慶利城卻不一樣,是新建的。這裡得提到件馬勇訴述的往事:靈州地處邊境,前些年,突厥內部動蕩,不少被奴役的部族趁機脫離,更有些胡人心慕中原,紛紛南下請求內附。
內附的胡人大部分安置在關內,朔方、雲內等地,因靈州轄區包含半個河西走廊,其內胡人數量本就多,朝廷將內附胡人半數,一並安置過來。
北周起自河西故地,生息幾十年,與胡人緊鄰,關系原本就複雜。而遷徙來的內附胡,與久居此地的漢化胡,本地生養的漢人,三方互相夾雜。由於生活方式、習俗等問題,關系自複雜轉為日漸緊張。
遊牧民族是天生的桀驁不馴,極易發生衝突。但凡有一點不妥,河西門戶不保,關內必然狼煙四起,兵鋒南下直透長安。所以歷任靈州太守,不僅要掌管一州內政,更重要的是處理好與胡人的關系,非常人能行。
上任太守因彈壓過狠,激起胡人反叛。最後平定論過時,吃了排頭,被降為別駕,仍留在靈州。降罪的原因不在逼反胡人,而在於不能迅速剿滅,以至於襲擾地方,驚動長安。
胡人以放牧為生,產出僅有牛羊、毛皮之類,所需生活物資鹽、鐵鍋、茶葉等,均是以物換物,原始又落後。來往商隊欺他們愚昧,壓價壓的厲害。胡人們豈是個好相與的,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幾年來衝突不斷。
再加上東齊、南梁、突厥三方不斷在裡面挑撥,使得魏國邊境紛爭不斷,混亂至極。而國內力量大部分,在平息二十年前戰敗的後果,只能放任。好在雍涼古地,屬於北周發家的地方,軍民尚能團結一致,保得國土不失。
但,局面仍是十分糟糕。
北周內亂平息後,朝堂公推葉正明為靈武節度使,坐鎮邊疆。他甫一上任,立刻新建一座慶利城,位於靈州城北部。新城充作漢胡兩族貿易市場,再引入各大商家,整合所有生意人,意欲建立邊境貿易秩序。
此舉有利於兩族融合,卻得罪了靈州本地豪族。
邊境貿易,歷來是當地豪紳囊中肥肉,自然不甘心拱手讓人。他們糾集起一夥兵馬,聯絡上附庸於的胡人部族,偽裝土匪,來往劫掠。攪得貿易幾乎難以為繼,豪族們本意是做長久生意,打劫雖然來錢快,但不能長久。於是,他們將注意打到葉正明身上。
先許以重利,不準,再以戰爭威脅。這下好了,觸怒葉家猛虎,葉正明直接將使者一刀梟首。興許是頭昏,或是邊境消息閉塞的緣故,他們最後,居然趁葉正明在慶利城視察時,所部人馬稀少,悍然發動兵卒,不顧造反的罪名,殺過來。
葉正明積年的戰場行家, 軍馬未發,斥候先行。早在長安城內,事先得知任命時,便開始安插人手,打入豪紳內部。
要問為何如此容易?長安城中的貴族們,根子全在關隴地區。長進的、有出息的隨宇文氏入長安去了,留下些人守祖墳,保家業,最重要的是掙銀錢,供長安城中的貴人們花銷。他們以為葉正明想參與進來,分一杯羹,正中下懷。
胡人那邊有些忠於北周的部族,也一早告知消息。
正愁沒有借口的靈武節度使,得知情況後,大喜過望。於慶利城外一戰功成,更是趁勢追擊百裡,全殲來敵。所有參與的胡人部落,男丁斬首,女人、小孩歸於有功部族,直接除名。
漢人豪族,無論參與程度,家產捐獻五成。主謀者人頭落地,罪在當地,不問根源。自此靈州城再無第二個聲音,無論葉正明要錢要糧,豪族、胡人均不敢生出半分怨懟,任他巧取豪奪。
容不得他們怨念,慶利城外,三座屍身壘就的京觀,如山嶽聳立,時刻提醒他們,靈州歸屬誰。
葉正明一手屠刀,一手鮮花。打垮武裝力量後,是時候解決胡漢紛爭了。他在胡人內部,大力推行漢化,鼓勵他們學習漢族文字,派遣匠人教導基礎的建造、耕作。
全州內宣傳漢胡一體,提倡互相通婚,更是為此作出表率,娶了內附胡人中,最大的處月部首領之女。當然,娶過來的第一時間,立刻被顏清雲以服侍老太君的名義,打發去長安。老太君,也就是葉靖的奶奶。
整個靈州,迎來難得的安寧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