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兒、含玉嚇得魂不附體，一旁的葉正明擔心她們磕出個好歹來，製止住，卻並未擔憂二人安危，因著顏清雲歷來是個順毛驢的性子，嘴上不饒人，心裡未必那麽想，得給她捋一捋。葉正明停下給兒子撫背的動作，轉而打理起夫人的頭髮來。

　　今天亂哄哄的，顏清雲是個非常注重儀表的人，此刻的她，顯得神情憔悴，連鞋子，也是左右反穿，鬢角、額頭上的的發梢，被汗水打濕結成束狀，許多發絲自玉簪子上逃逸，頗為凌亂。

　　葉正明攏了攏亂發，細心地挽成發髻，重新束起來，接著掏出汗巾，小心地擦拭夫人臉頰，結束後，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笑笑。

　　兒子躺在母親懷裡熟睡，母親靠在父親身上，父親先顧著兒子，接著給妻子整理頭髮，一家三口，需得是這個模樣。

　　葉正明俯下身道:“夫人莫急，為夫豈是不明事理的人?使功不如使過，打小養大的家生子，輕易趕出去，到哪尋個新的來?即便是外頭有出色的，不知底細的情況下，也難以令人放心。

　　況且兩人一直伴在靖兒身邊，那麽多年下來，感情比不得旁人。等會靖兒他醒過來，發現千兒、含玉被夫人趕出去了，只怕又得大鬧一場。”

　　顏清雲聽話聽音，知道丈夫說的在理，且行軍多年，商事上也是一把好手的她，哪裡不懂使功使過的道理?但話已出口，一時間改不得，女主人的威嚴要維護，略略提高聲調道:

　　“憑咱們的家世，怎麽找不到好的?只不過重新教養罷了。大周沒有，齊國、梁國，再不成，去西邊尋去，滿天下找，總能找到個出色的。

　　這兩個丫頭，仗著靖兒寵愛，平素裡沒大沒小，桂嬤嬤那邊抱怨過好幾回，一直沒狠下心懲治，今天倒是好了，鬧出這檔子事來，總不能輕易饒過?”

　　話語裡看似要嚴加處罰，實則留下兩道口子，一是重申從小養到大，二是葉靖喜愛，最後轉為疑問，好借坡下驢。

　　可惜葉正明外事樣樣精通，家事一塌糊塗，自以為清楚夫人的意思，會意地點頭接道:“好歹是看著長大的，靖兒也喜歡她們，懲罰免不得。這樣吧，依為夫的想法，意思意思，罰上兩月月例好了。”

　　顏清雲白他一眼，心中想到:果然是個撒手掌櫃，家中全然不關心，府裡的事哪能和朝廷比?大臣犯錯，只要皇上開恩，確實能這般處理，罰個俸祿，稍稍意思下。

　　可是，家裡怎麽能一樣呢?若是輕易打開寬縱的口子，往後日子裡再難管束，而且越是經年的家族，老人越多，誰不是勞苦功高?哪個沒些主人情分?

　　正打算開口奚落時，葉靖悠悠地醒轉過來，嘟噥道:“爹、娘，你們在說什麽?孩兒有些餓。”顏清雲聞言顧不得許多，立即對千兒、含玉喊道:“跪在那做什麽，頭磕破掉，也換不回少爺的傷，聾了嗎?還不趕緊去廚房。”

　　兩人抹把眼淚，一溜煙小跑出去。

　　葉靖許是沒清醒，問道:“娘親，她們是誰?怎麽哭哭啼啼的跑了?”顏清雲摟著他，笑道:“那是千兒、含玉，害你摔下來的人，靖兒放心，娘親不管你爹爹說什麽，肯定要好好打一頓，給你出氣。”

　　葉靖瞬間清醒過來，想起來兩人身份，貼身大丫鬟:千兒、含玉。打自己五歲起，三人即是形影不離，感情極好。

　　千兒十四，與自己同歲，平日裡顯得嬌憨，做事情卻很用心，對待犯錯的人十分嚴厲，

又能保持公正，無論親近疏遠，總是不偏不倚的，唯一麻煩的地方，在於經常喜歡刨根問底，後果嘛，要麽一語中的，要麽迷糊犯蠢。　　含玉十五歲，古靈精怪，與人交流時，言語極為討喜，無論是誰，沒有不說她好的，不媚上，不欺下，人又聰慧。閑來無事時，自己教些文字、算術類的，是一教便會，一學便通，時不時，還能舉一反三，可惜自己並非是個好學的，懂得少，能教的就更少了。

　　兩人服侍的妥妥帖帖，讓自己這個少爺，從未因小事犯過難，相反，不給她們添亂，才是好的。

　　今天這出:少爺頑劣致爬梯摔頭。純粹是咎由自取，哪裡能怪她們，娘親未免過於溺愛，原本好好的，現在莫不是變成:丫鬟無辜遭池魚之殃。

　　葉靖心下不忍，欲要開解一番，擺出張討喜的笑臉，撒嬌道:“娘，別罰她們，是孩兒不小心摔的。平日裡讀書，覺著一句話特別有道理: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娘親已經責備過，想來以後，她倆應該會對孩兒更用心些。”

　　顏清雲十分詫異，且不說他何時，講話變得有理有據，便是脾性也不對，自家兒子，向來是不好相與的。

　　唯恐葉靖說的是反話，顏清雲道:“靖兒放心，娘親定然狠狠地打她們。”葉靖本來因為撒嬌的語氣，自個兒在那惡心半天，聽到母親言語，得了，起的是反作用，隻得指望父親。

　　眼睛對著父親眨巴兩下，此時的葉正明，心裡十分開心，兒子言語間居然能用上典故，且看他神色，確實是放過丫鬟們的意思，哪有不幫的道理?勸道:

　　“夫人，既然靖兒與為夫的意思一致，何不罰個月例，再重重責備一番，到時候，隻做是靖兒的意思，家裡人難道還有異議?”

　　似乎可行，葉正明勸不動夫人，可加上葉靖，分量立刻大增，顏清雲道:“便依你們爺兩的意思。不過，這麽一來，敢情我倒是個惡人，好人全讓你們做了。”

　　顏清雲見他倆統一戰線，心中有些泛酸，直接把酸味倒出來，表達不滿。

　　父子兩趕緊寬慰她，一個說天下間，僅此一個寬厚的女主人，持家有道，另一個說世上再無娘親這般好的，雍容大氣、處事公正等等，好聽的話不要錢似得，一個勁砸下來，直把顏清雲哄得眉開眼笑。

　　三人說話的功夫，千兒、含玉走進來，‘撲通’一聲，繼續跪在地上，顏清雲淡淡地瞥了一眼，道:

　　“起來吧，靖兒強護著你們，做娘親的能怎麽辦?隻得遂了他的意，罰兩個月月例，下次再有類似事兒，痛快些，自己出去抹脖子，免得髒了府裡的地，往後的日子，勤謹些，別總是毛毛躁躁的。”

　　葉正明臉色如常，絲毫不覺異樣。葉靖仍是笑著，卻是心內駭然，即便是結合兩世記憶，仍然對封建社會，難以適應，前世僅僅從古書上得知，人命賤如螻蟻，今天才算是初步見識到，往後的日子裡，務必小心些。

　　人命大於天，自己認為的小事，對他人來說，可能是性命攸關。

　　千兒、含玉抽噎不止，嗚咽道:“謝夫人、老爺、少爺，奴婢....奴婢必定加倍用心。”顏清雲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兩女唯唯退下。

　　許是抱得累了，顏清雲將葉靖放回床上，欲要站起來，剛一起身，才發覺腿已經麻木，往一旁倒去，好在葉正明眼疾手快，扶著她，重又坐下。顏清雲坐穩後，甩甩酸痛的胳膊，抖抖腿，歎道:

　　“老了，老了，比不得年輕時。”

　　葉靖趴在床上，道:“娘親瞧著一點不老，全怪孩兒長的快，比小時候沉重許多，即使是爹爹來抱，胳膊也會酸的。”

　　顏清雲笑著輕輕拍他一下:“慣會說嘴，我這輩子唉，算是賠給你爺兩。”

　　葉正明左看右看，洋溢出十分歡喜。

　　晚間，顏清雲親自喂葉靖喝粥，邊喂邊囑咐道:“金大夫走前，說人醒過來，就沒什麽大礙了，將養些日子就好，記得躺著別到處亂走，藥也得按時吃，知道嗎?”

　　葉靖咽下嘴裡的粥，回道:“娘，沒事的，孩兒別的地方又沒傷著， 多走走興許好的快些，含玉、千兒必定會按時端藥來的，娘不用擔心。”本無大事，又不傷筋動骨的，且在床上得一直趴著，多難熬呐。

　　等到喂完粥，顏清雲將碗遞給一旁的千兒，道:“靖兒，傷口在頭上，怎麽小心也不為過，何況流了那麽多血，必須得好好養養，聽娘的，乖啊，等到好了，你便是要走到長安去，娘也依你，咯咯咯。”

　　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葉靖瞅見母親哄小孩的話語，好生無奈，隻得答應著。無奈是很正常的情緒，但葉靖忘了一件事，或許也是他刻意忘記的。

　　顏清雲無論是摟著他，摸頭，哄小孩，均是一個正常母親的行為。但葉靖並非正常人，他前世時，父親風流浪蕩，渾不知有個兒子，母親心高氣傲，打算獨立撫養他成人，卻早早的因病過世，及至長大後，被接納回家族，可一個私生子的身份，誰會待見他?誰會真正關心他?

　　葉靖的成長過程中，實際上是無父無母的狀態，從未感受到家人的溫暖，強大以後，也不再需要這種溫暖，基於某些難言的原因，一生無兒無女。

　　穿越後，縱使他內心為前世所擾，有些抗拒，但另一份記憶，是極為熟悉這一切的，自然而然地接受下來。

　　感受到家人關懷後，葉靖相較未穿越前，更為依戀、惜珍，已經感受到未曾得到過的美好，無法填充的人生缺憾，在今天，也被父母彌補上。

　　若是有人想打破這份安寧，從葉靖身邊奪去這份難得的安寧。或許，世人會見到，前世的他如何一手掀起舉世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