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葉正明夫婦正在閑話,顏清雲慎怪的看了一眼丈夫,道:“我就說兒子長進了,上午一直在刻苦用功,過去瞧了幾眼,他連地方都沒挪動過,老爺還說這說那的。”
葉正明苦笑道:“往日裡沒見他用過功,沒想到撞了一下腦袋後,變得勤奮起來。現在看來,摔上一摔,倒是件好事。”
顏清雲明顯不悅,站起來,作河東獅吼狀:“葉正明,你什麽意思,怎麽叫腦袋摔過後,才變得勤奮?你巴不得我兒子摔是吧?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清楚,和你沒完!”
葉正明連連告饒,道:“這不是有一說一嘛,你兒子不也是我兒子?說正事,古秀才一走,靖兒無人教導,那可不行,才剛剛有點起色。為夫有一舊時好友顧言山,人方正,學問更是極好,最難得的是,遇事有見地,並不是一味讀死書的人,我少年時受益良多。”
“老爺說他好,那必然是好的,只不過為何沒有去考功名?”顏清雲問道。
“顧言山初始有志於科舉,十三歲年紀時,考上秀才,後來家道中落,嘗盡世態炎涼,功名心慢慢的淡了,又遭一回大難,徹底絕了科舉心思。靖兒天性跳脫,正需要顧言山這等人,磨一磨性子,免得日後行差踏錯。”
“如此,最好不過。”顏清雲明事理,只要是為著兒子好的,向來支持。
回轉到葉靖,他剛進屋,含玉立刻笑道:“少爺和往日大不一樣呢。”
葉靖回道:“哪裡不一樣了?”
“看,這就不一樣,以前少爺除了玩樂時,可不會對奴婢們和顏悅色的,近些日子,一直待在書房,沒到處亂跑,還不怕老爺問書了。要婢子說,少爺,千兒妹妹雖然嚇著你,但是因禍得福,有功呢。“含玉眼睛帶笑,打趣二人。
千兒卻有點急了,趕緊道:“少爺別聽玉姐姐胡說,奴婢不曉事,害得少爺從梯子摔下來...”說著說著,漸漸語塞,眼淚流淌下來。
葉靖趕忙哄道:“沒事,沒事,現在不挺好的,含玉是玩笑話,你當初沒壞心,是少爺不懂事,喜歡亂竄,好了好了,別哭了。”扮起鬼臉,欲要逗她發笑。
玉姐姐的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笑,千兒抽抽鼻子,見到葉靖耍寶,嬌憨的面容上重新掛上笑容,開心道:“那少爺不怪罪千兒了,咯咯咯....”她上一刻還在哭泣,過會兒便喜笑顏開,葉靖攤開手,無奈聳聳肩,一副我還能說什麽的模樣,逗得兩個丫鬟齊齊開懷。
入眼盡是兩人笑顏,十四歲的葉靖滿懷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待。
偌大的府中,僅住著葉靖一家人,府裡統共兩代三口人,一切規矩從簡,平日裡,葉靖僅需早晚請安,最近幾天,父母見兒子一直在書房用功,心裡高興,晨昏定省的形式,也一概免除,一心指望他上進。
又知道葉靖打小起,只看重千兒、含玉兩個丫鬟,無須旁人服侍,於是叮囑她們,用心伺候少爺,即日起,小院裡其他仆役,俱歸二人指派。
那葉靖的奶媽、教養嬤嬤呢?豈不是個空頭名號?奶媽名喚桂英,日常稱呼桂嬤嬤,昨天葉靖與千兒玩笑時,弄濕衣服,許是被她瞧見。今天下午時分,桂嬤嬤擺出架勢,進到葉靖房中,遮掩著關上門,卻又當著葉靖的面,教訓千兒,言她狐狸精樣,一心魅惑少爺,把個好好的小姑娘,罵的梨花帶雨。
這年月裡,名聲若是壞掉,再難挽回,以顏清雲對葉靖的關懷,
聽到狐媚子傳聞,到時候,不僅千兒倒霉,院裡上下,一個也逃不掉。 一是名聲,葉正明名揚天下,三國之中無人不曉,縱使塞外苦寒地,亦有傳播,葉靖作為他僅有的後代,一舉一動惹人注目,若是不小心有了荒淫的名聲,那世人茶余飯後,必將此事當作笑談,用以告誡子孫,以後無論做什麽,免不得被人以此事為掣肘,言德行有虧。
再者傳聞逸事向來為名人專屬,萬一有人不明所以,將事寫進書中,流傳後世,豈不是天大的難堪,君不聞登徒子事乎?
卻也有疑問,勳貴人家自汙不是挺好的嘛?是也不是,自汙是自願,有意而為且多以錢財為例,未來情況有變,尚能洗脫掉。少時行事,世人皆以為是真性情,不作偽的,況且,誰家娘親願意兒子背上汙名?
二來葉靖年少,早早破身的話,成人後難免有寡人之疾,葉家本就子嗣艱難,且唯一的兒子,身邊出這等事,豈不是說她顏清雲治家不力,管教無方?
葉靖歷來不是個能忍的,想到流言發酵的影響,警惕起來,即便是她桂嬤嬤無心,又遮遮掩掩的,自己也必須扼殺掉苗頭,趁事情沒傳開,趕她去母親那。晚間用飯時,直接對母親道:“近來不知怎麽,見著桂嬤嬤,腦袋上便有些隱隱作疼。”
顏清雲聽到他的話,心知有事,自己兒子說話向來直接,從未拐彎抹角,無論是真的頭疼,還是單純對桂英不喜,遂他的意便是,晚上好好盤問一番,肯定有什麽貓膩在。顏清雲直接把桂嬤嬤喚過來,道:“靖兒小院裡的事,你不用再管,回我身邊,做些雜事吧。”
母親處理這般事項,有別樣手段在,葉靖安下心。
唉,何必呢?相安無事的待著多好,自己小霸王的名頭,真以為白叫的?而且千兒多好的人,被桂嬤嬤說的那麽難聽,到晚上便緩過來了,仍是副笑語盈盈的模樣,由不得人心生憐愛。
時間流轉,第二天下午,在千兒、含玉兩人,左一個奴婢右一個少爺的稱呼下,葉靖渾身難受,作為一個現代人,開始時固然有些暗爽,可久了之後,未免無趣。
於是囑咐道:“常日裡規矩少一點,沒外人的話,別太過拘謹,稱你我方便些”。
含玉道:“不可以的,要是讓人聽去,奴婢可要受罪了,更會讓人笑話咱家裡沒規矩。”千兒使勁的點著小腦袋,附和著。
葉靖伸手過來,捏了捏千兒臉蛋,微笑道:“府裡面,除老爺夫人外,少爺便是最大的規矩。”千兒臉蛋紅彤彤的,還是搖頭,葉靖見狀壓低聲音,略帶蠱惑道:“要是依我,給你們講故事聽。”
千兒被葉靖捏了下臉蛋,正自嬌羞,聞言也顧不上,趕緊問道:“少爺會講故事嗎?跟女先生說書一樣嗎?”
葉靖暗想不能讓兩丫頭片子看輕了,仔細琢磨,從記憶裡找尋好故事,片刻後道:
“話說隋朝開皇年間,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忙頭趕路,錯過了投宿的時辰,正好路邊有一寺廟,只不過雜草叢生,好像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天色已晚,書生別無選擇,只能走進破廟裡......”
葉靖講的是《倩女幽魂》刪減版,兩個丫鬟聽的入神,聚精會神的盯著他,待到講完,小姑娘眼裡充滿淚水,一個道:“小倩好可憐。”
另一個接:“是啊是啊,姥姥好可惡。”
轉過來又崇拜的看向葉靖道:“少爺的故事好感人,從哪裡知道的?”
兩人敬仰的模樣,讓葉靖有些飄飄然,端著架子,故作高深道:“少爺夢裡得神人相授。”千兒、含玉一臉不信的樣子,葉靖一副被打敗的模樣:“好吧,好吧,是從書裡看來的,你們要是依我的規矩,再給你們講別的。”
小丫鬟們知道不妥,仍然不敢答應,葉靖說到:“那不要自稱奴婢了,用千兒、含玉的本名來應答,可好?”
擔心惹得葉靖不快,兩女心中又貪念故事,想想只在小院裡,沒旁人在時,叫叫無妨。何況含玉是個心高氣傲的,千兒是個貪玩的,不自稱奴婢,還有故事聽,實在是不錯的選擇。
古代娛樂活動少,府裡請個雜耍班子表演,過去半月,仍然有人記得,更何況葉靖的故事,比一般說書先生來的還要有趣,於是,二人歡天喜地的應下。
說到做到,過去一天后,葉先生故事會,堪堪講完半部《白蛇傳》,千兒、含玉已經是又哭又笑的。
不難看出,兩女正值花季,情竇初開的年紀裡,平日無事自會遐思,但所遇所見均為尋常,哪裡聽過這樣的故事。《白蛇傳》編纂於明末,又經後世沉澱數百年,如果不是經典,怎會流傳到人人皆知,她們如此表現,倒是情理之中了。
經過昨天稱呼的事,葉靖大概了解到,古代大戶人家規矩的森嚴,雖說葉家在此地僅有三人,平素不講究,可規矩就是規矩,誰若是敢觸碰,誰便會頭破血流,身為既得利益者,葉靖難以撼動,也不敢亂動。
常日間與含玉閑聊時說起:桂嬤嬤告訴她,靈州長史府內,一個丫鬟受人蠱惑,說什麽觀音下凡,萬民翻身,天下大亂之類的。最後被人當作邪崇附體,綁起來活活燒死。
葉靖聽後心裡不由得一緊,這年月可沒有科學的,鬼神宿命之說,大有人信。一個不小心,給人當作鬼怪附體烤了,理都沒處說去。
有感於此,葉靖延續之前的打算,待在書房裡,多翻書,多了解點自身處境,總歸是好的。為以後的美好生活,必須好好努力,只是不知新來的先生,為人如何?學問怎樣?自己有些打算,繞不開他,算算日子,應該快了。
先生?該是怎樣的人,可以稱之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