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會兒!”李建元連忙上去饞住他胳膊,“你聽我先說完嘛!”
好在張文若也就是裝個樣子,他是個武夫啊,真想走誰拉得住?
李建元緩了口氣,道:“就像你說的,人家再落魄,也是個王子,打底還是個徹地境的修士是不是?”
“是啊。”
“那就得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算個什麽人?”李建元問道。
“什麽人呐?”
“什麽都不是啊!”李建元一拍手:“我是個大夫,那也就算了。你是個武夫,你覺得你本事大嗎?”
“我……還行吧!”張文若摸了摸後腦杓,十分謙虛的說了這麽一句。
李建元愣在那裡,沒見過這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到底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面呀,接著道:“但是在金陵,本事大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金陵之地,好稱虎踞龍盤,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張文若拿手遙指著答道:“這個我知道,鍾山龍蟠,石頭虎踞,乃帝王之宅也。”
李建元搖搖頭道:“虎踞龍盤的意思是,到了金陵城,是虎你得趴著,是龍你得盤著,不然出頭椽子先爛,第一個要削的就是你!”
李建元接著道:“到了金陵城,你要是玩了就走,那也便罷了,想要在這兒立足,第一樁事就是拜碼頭,你是官面兒上的,還是陰面兒上的,六扇門還是錦衣衛,謝家還是沈家,四方行還是八卦門,想混下去,背後就得有個倚靠。別的不說,你們那天進城,當天晚上住進客店就被人抄上了是不是?”
張文若想起那晚的事情,點了點頭,李建元道:“消息能這麽迅捷的,外城是六扇門,內城就是錦衣衛,除此之外,八卦門也以消息靈通著稱。你們第二天進入內城,渾渾噩噩就落入了殺陣,全沒有半點兒察覺,是你們的警惕心不夠嗎?”
張文若回想起那晚,搖搖頭道:“應該不是這樣。”
李建元道:“不是警覺性的問題,是有人在金陵城裡灑下了一張漫天的大網,到了夜晚才緩緩的落到你們的身上,從始至終,你們都在別人眼中,因此,你們反而習慣了,等到網貼到身上,一切就都晚了。”
張文若一愣,道:“不晚呐,這不是逃出來了嗎?”
“是嗎?”李建元一笑,“現在難道不是還在網中嗎?只不過我這裡漏了一個眼兒罷了。我的意思是什麽,如果你們不是單槍匹馬來到這裡,但凡有一個勢力漏消息給你,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嗎?”
“不會。”張文若老老實實地答道,旋即又問道:“那我們該怎麽辦呢?找個靠山靠過去?”
李建元道:“問題就出現在這裡,李昊是大唐的王子啊,他在大明能靠誰呢?靠誰都丟份兒啊,也沒有誰敢讓他靠,只有明王,那現在明王想讓他靠嗎?”
張文若搖頭答道:“應該不想,不然早就靠過去了。聽說大明正在籌劃北伐,與關中大唐,中原趙宋的聯盟關系是重中之重,明王應該不希望在此時橫生枝節。”
“就是這個意思,明王靠不上,他在江南走到哪兒都是孤家寡人,你跟著他,你也是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在這座城裡是沒有出路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張文若瞧著他,“讓我甩了他,甚至去出首告發他?”
李建元道:“沒讓你乾這不是人的事兒。我的意思是,你的路,究竟要怎麽走,你想好了嗎?”
張文若搖搖頭:“沒想那麽遠,
先活下來再說。” “你瞧瞧,你跟著他,活下來就是一個大問題。但武夫的事兒就是活下來而已嗎?你練這一身的本事是為了什麽?他的路是一定的,只要他不死,早晚要殺回長安,或者活著登上大唐王座,或者死在登上大唐王座的路上。你呢?你是個江南人,你的家在江南,江南的水米養育了你,難道要遠涉萬裡,到關中去搏一個功名富貴嗎?”
張文若沉默了許久,才斟酌了言語道:“我其實並沒有想那麽多。”
“多嗎?”李建元一笑,“其實一點兒也不多。如果你要隨他同去關中,那麽留在金陵就沒有任何意義,這座都城是江南的精華,它瘋狂的排斥著不屬於此地的風華。但是如果你想在江南建功立業,現在和他攪在一起又為的什麽?”
張文若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李建元接著道:“有一句話,江南不出武夫,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武夫在江南太難出頭了,修士、文官、規矩、人情,層層疊疊,壓得武夫伸不開腿,喘不過氣來。。你知道在江南的武夫都乾些什麽嗎?幫著大戶看家護院,幫著主子欺男霸女,當然,在北院樓裡還養著一批,專門乾那事兒,什麽髒事兒都乾完了,就是不乾正事兒!”
“什麽是正事兒?”張文若猶自有些渾渾噩噩。
“赳赳武夫,國之乾城。”
仿佛一道閃電,劃破黑暗的天空,撕裂天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炸響。張文若以前沒有想過,武夫,難道是乾這個的嗎?
“那照你這麽說,我在江南也混不出個什麽來呀?”張文若傻傻地問道。
李建元搖搖頭道:“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北伐,是二十年才得一遇的機會,江南絕大多數的武夫,一輩子隻這麽一次機會,逮住了,平步青雲,揚威天下,逮不住,客死異鄉,或者收拾東西回家種田去。”
不知怎麽的,張文若想到了父親和二叔,是這個樣子嗎?
李建元接著道:“我希望你留在江南,因為你這樣的武夫真的難得,但是決定,始終在你的手上。”
張文若回到了地下密室裡,李昊還坐在那裡,聽聲兒睜開了眼睛,問道:“你跟人感情交流得怎麽樣?”
張文若隻‘嗯’了一聲,顯得心事重重,自己趴回床上去了。不怎麽樣,跟人家沒交流處接過來,這邊快裂了。
李昊心中納罕,但這種事他向來不感興趣,又說起了另一件事,“那晚我們最後殺的那一撥人,看他們的衣著打扮,飛魚服,繡春刀,還有銅盔帽,好像是錦衣衛,當時殺急了眼,沒有仔細分辨,現在想起來,這事兒比易水寒還麻煩……”
李昊一氣兒說了許多,張文若的心思卻全不在話上,只是嗯嗯啊啊的應付了過去,李昊見狀也不多講了,這都尋常事兒,確實不值得多費唇舌。
到了第二天,張文若找著了李建元,倆眼眶黑著,眼珠子通紅,但裡面居然有一種莫名的沉靜與通透。
“你的問題我想明白了。”倆人就這麽坐在庭院裡,沏了一壺茶,那麽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聊著。
“我要感謝你。”張文若首先道:“以前沒人問,我確實沒想過這些,但是現在你問了,我仔細想了想,其實答案一直在我的腳下,我走的路,就是我的答案。”
“曾經,我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直感覺到的,是孤單。翻過了生與死的那道界限,對於一個人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但是對於我來說,卻是要把所有的過去都埋葬在記憶裡,一切的一切都在離你遠去,但你根本沒有準備好,迎接一段新的旅程。”
“然後我有了父母,有了叔叔姐姐,有了自己的玩伴,過往的歲月在記憶塵封, 但我確實不再孤單了。”
“然後就遇著了他。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人那樣的孤單,孤單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排斥他。我想,幫助他,不知道能不能,但是我知道那種感覺。”
“我是一個武夫,但是如果不是他,或許我根本不會成為一個武夫。他的本事太強了,所以我想著,我要是不變得強一點兒,或許哪一天就跟不上他了,那樣他不是又孤獨了嗎?一個人得到了一樣東西,然後又失去,不是一件比最開始就沒有擁有更痛苦的事嗎?”
“我想,肯為一個國家而戰的,應該如恆河沙數吧,能為一個人而戰的,首屬應該是他的家人,但是能為他而戰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了。所以我不想建功立業,也不想揚威萬裡,我想陪在他的身邊,讓他不那麽孤單。直到有一天,他的身邊擁滿了人,我就可以歡欣鼓舞的離開,再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可以跟他來金陵,也可以和他去關中,甚至是任何的地方。即便我對這個世界來說微不足道,但是對於他,我應該還是個比較重要的人吧。”
李建元不理解,為什麽他是先感覺到孤單,然後再有的父母,但是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們的關系,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誼。”
“你別亂說啊!”張文若指著他的鼻子,一臉嚴肅的聲明道:“我的取向是很正常的,而且我的心裡現在已經有一位十分窈窕的麗人。”
“我也沒那個意思,你們兩個一起,或許真的可以做到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