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鈔庫街後,武定橋邊,富樂院旁,有這麽一處地方,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前門臨街,後門臨河,影影綽綽,不知庭深幾許。
大門前匾額上筆走龍蛇,寫著五個字——濟世堂分號,五個字大小不一,三大兩小,偏偏小的那兩個字居然是‘濟世’,被擠到了角落裡仿佛生怕被人瞧清楚一樣,倒是後面的仨字兒一般大小,喧賓奪主,所以常被人倒過來,念作號分堂。
號分堂裡一應物什擺設,皆與濟世堂總號一般無異,只是規模遠遜,看著像是蹭熱度的,畢竟濟世堂是金陵第一號的藥鋪,聲名在外,江南人盡皆知。
然而事實是,相比於江南其它各地假冒名號的藥鋪堂口,這家開在金陵城人家眼皮子底下的還真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濟世堂分號,裡面的夥計藥源都與總號一般無二。
此處坐堂的大夫名叫李建元,乃是濟世堂堂主李東壁的獨子,深得其父真傳,年不逾二十便獨自坐堂出診,當真是年少有為,尤擅婦科,金陵人稱‘婦女之友’,那‘婦科聖手’的牌匾現在還正正當當的掛在正堂之中呢。
張文若和李昊倆人就藏在這裡,確切的說是藏在地下室裡。
李建元的年紀比李昊大不了兩歲,容貌不甚出眾,身子瘦瘦的,但是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走在大街上,任誰都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江南士子,但多年坐堂看診養下來一股沉靜自如的氣質,又迥異於江南浮華輕佻的士子之風。總之是非常難得的人才。
此時此刻,作為他手底下待治的傷患,在加上此時寄人籬下的處境,張文若自然不憚於用最美好最華麗的辭藻來讚揚他的美德。只可惜這輩子他是個武夫,上輩子是個理科生,所以……日了狗了,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起,場面倒比李建元給福樂院的姑娘瞧病還要尷尬。
地下暗室裡有兩張床,相對而置,張文若和李昊一人一張,感覺好像和家裡頭沒什麽兩樣,只是不見天日,只有幽暗的燈光,被李建元往來奔走帶起的陣風吹得陣陣搖曳。
李昊盤膝坐在床上,這狗日的被砍了那麽多刀,現在居然像沒事人似的。張文若就淒慘得多了,因為他一直是頂在前面,那幫家夥的刀上鉤子上也不知道塗了些什麽玩意兒,總之是中了毒,尤其他背後被火燒得嚴重,一時間生命居然有些垂危。
沒得法子,倆人隻好放棄了夜逃的打算,耍了花活,就地藏了下來。也幸虧臨走時張文靜的話李昊都還記得清楚,混亂中總算找著了這處不那麽像濟世堂的濟世堂分號,差點兒就晃過去了。
借著張文靜的名頭,總算是敲開了人家緊閉的大門,倆人在城內暫時得了個落腳的地方。
不得不說,同堂學藝,倆人的技術好像走到了兩個極端。這麽說吧,張文靜的手藝有多潮,李建元的醫術就有多高超,至少靠著那些婦科常用藥材,人家硬生生地把張文若的命拉了回來。
‘砰’的一聲,李建元把一幅畫像拍在了兩人面前,李昊只是拿眼瞟了一眼便不再看,張文若趴在床上,伸出手來把東西撈過來,打開仔細一瞧,再跟旁邊那位好好比對一下,微微點頭,不得不說,就通緝令這玩意兒也是一分錢一分貨,一家人一個樣。
“我敢打賭,這幅像絕對不是官家的人畫的。”張文若胸有成竹地推斷道,“我二叔當捕頭時收到的通緝令,那都沒人樣兒了。哪像這個,這眉眼,這鼻子,你瞧瞧,
嘖嘖嘖嘖……” 李建元一臉的苦樣:“老弟,你要是知道這畫像現如今已經飄滿了全城,下九門中人手一幅,不知道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張文若果然笑不出來,把那畫像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問道:“就這一張啊?”
“什麽意思?”
“就沒有我的嗎?”張文若很是不滿意,把這張破紙一甩,生氣道:“怎麽著我們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還得全城通緝我們?”
李建元道:“要真幹了那事兒,就該六扇門通緝你們了,下九門要找你,原因很簡單,就是為了錢。我剛剛去打聽了一下,人頭二十萬兩,消息一萬兩,事成之後還有分紅。”
“那你怎麽不去賣一波呢?”張文若問道。
“我是個大夫啊。”李建元歎了一口氣道:“治病救人我拿手,這事兒沒乾過呀,一想到就心驚肉跳的。”頓了一頓,又問道:“傷好之後,你們有什麽打算?”
張文若斜了他一眼,“怎麽,想等我們走了以後去告密?”
“不不不!”李建元連連擺手,“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濟世堂的規矩,治病救人,不問來路,不問去處,我這僅僅是出於一個大夫對病人的關心和愛護啊。”
張文若呵呵笑道:“謝謝您的關心和愛護,但我覺得,您身為濟世堂分號號主,最好還是守濟世堂的規矩。”
“你要麽叫我堂主,要麽叫我分堂主,能不能別叫號主,聽起來像管廁所的。”李建元道:“而且按照濟世堂的規矩,治病救人還得收錢呢。”
“好家夥。”張文若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你這是逼著我要殺人滅口啊!”
“得得得,我不問了。”李建元趕緊站起來,走開兩步道:“你呀,注意這點兒,傷口別崩開,我那都是上好的藥,老麽貴的。”又瞧了李昊一眼,後者仍舊閉目打坐,一副超然塵外的模樣。
“那就先這樣,我上去盯著點兒。”李建元揮了揮袖子,轉身走了。
張文若聽了好久沒動靜,才瞧著李昊道:“你怎麽看,要不要……?”
李昊道:“瞧著他不像是會賣人的人,而且人家畢竟救了你的命,反手害人家不太好吧?”
“你誤會我了,我的意思是傷好了就趕緊走吧,在這兒待著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這就是問題了。”李昊心平氣和地問道,“離開了這裡,咱們去哪兒呢?”
李昊接著道:“看來是我想得簡單了,金陵這邊早就張網以待了。下九門是一幫烏合之眾,但易水寒絕對是一把危險的利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刺出致命的一擊,而他們對我或者說對大唐,是有著最深的怨念的。”
“為什麽?”張文若好奇的問道
李昊道:“當年玄武門之變,易水寒的長安令主攪了進去,聽說後來秋後算帳,易水寒的關中部雞犬都升天了。”
“這個……確實梁子結大了哈。”張文若吐槽了一句。
“也就是欺軟怕硬罷了。”李昊言語中帶著那麽一絲不屑,“他們要有本事,怎麽不去找我那位二叔分辨分辯呢,那樣省我多少事兒你說。”
張文若聽他也沒溜,掙扎著從床上爬了下來,起身披上衣服,他後背燒壞了一大塊,這會兒正在那兒養著呢,衣服帶在背上疼的齜牙咧嘴的。
“你這傷都沒好呢,又幹嘛去?”
張文若答道:“我去跟人交流一下感情,好不容易逮著一隻羊,還不得緊著這隻猛薅啊。”
李昊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再說話了,因為他發現和人家是有點兒不對付,他本人並不是一個特別愛欠人人情的人。
李建元正在前堂悶坐,這時候是正午,是沒有病人的,一般婦女患者登門,那都是趕早趕晚,有的還摸黑來摸黑去。他也很無奈,他可是正正經經開門治病的,搞得好像暗娼窯子似的。
一掀簾,張文若從後面露出個頭來,招呼了一聲:“建元哥?”
李建元回頭一瞅吃了一驚:“你怎麽出來了!”趕緊起身,小心翼翼地把人趕到後堂去,招呼著家裡的老奴在前頭盯著,一邊攙著他直往後頭走。
“那有什麽可怕的?”張文若不以為意,“人家找的是昊哥,為我多畫一張畫都不樂意。”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李建元苦口婆心地勸道,張文若發現這為老哥另一個優缺點,那就是太謹慎。
張文若四下瞅了一瞅,低聲道:“趁著沒外人啊,咱倆說一說掏心窩子的話,是不是不能再留我們了,要不能留,早說。我們不是那恩強仇報的人,咱們記著你的恩,以後一定報償。”
李建元後退了兩步:“我怎麽聽著那麽害怕呢?”
緩了口氣,李建元左右瞧瞧沒人,低聲問道:“咱倆現在說的話,下面那位聽得見嗎?”
“聽得見啊。”張文若老老實實地道。
“啊?!”李建元吃了一驚,張文若擺擺手道:“你放心吧,他不是那聽牆角的人,你要真有什麽話,盡可以當面言講。人家就算落了魄了,也是個王子,用不著背著人家說那些話。”
“那我可真說了啊,我其實並不太敢留他的。”
“再見。”張文若朝他拱拱手,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