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村東邊的一座山頭上,山頂的一處大樹背後,一個禿頂的五旬老頭‘哇’
的吐出一口血來,面如金紙,連氣幾乎都喘不過來,顯然是受了難以預計的重傷。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中年武夫,正是當初張文若在山路上見著背劍的那個,不過此時他的背後已經空無一物,腰間卻掛著一柄長刀,那是他自己的武器。重傷的老頭自然是當初傷了張文若的傷心劍崔玄素。
那武夫見崔玄素情況不妙,趕緊跑進前來,從懷裡掏出十幾瓶丹藥來,放到地上,崔玄素擺了擺手,示意沒有必要。
“畢生修煉之精華,一夜付諸於流水,天底下什麽靈丹妙藥能頂得上那麽多光陰心血啊。不行了,終究是不行了。我也算縱橫神州大半輩子,想不到最後栽到了李家的一個無名小輩的手裡。”
“或許應該我親自去,狼族的人,靠不住!”中年武夫有些不屑道。
“沒有什麽分別。”崔玄素擺了擺手,又咳了兩聲,一連咳出兩口血來,眼神複又變得如鷹眼般銳利。
“錯不了!那種感覺,能在須臾之間便將我匯聚我畢生修為的本命飛劍消融殆盡的,只有李家的無上神通——九龍神火罩,號稱焚盡八荒,滅一切人神鬼法。不過……他怎麽能會?他怎麽能會!”
“一個區區的逃奴,喪家之犬,窩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既沒有家傳,又沒有資源,怎麽可能修成這樣的神通?怎麽可能修成這樣的神通!”
崔玄素的臉上掀起了異樣的潮紅,狀若瘋癲,“一定還有別的解釋,一定還有別的解釋!”
中年武夫剛要相勸,眼角忽然瞅見遠方一道紅光閃過,好似一顆墜落的流星帶著熊熊的火焰劃過天邊,下一刻便飛速的朝這邊逼近過來!
那不是流星,而是一個人!
武夫站起身子,拔出刀來,眨眼之間,流星已經墜落到他的身邊,‘錚’的一聲,一道紅芒閃過,已經劃定了生與死的界限。
之前在這頭,之後在那頭。
武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半晌,人頭落地,刀斷為兩截,一齊落在地上,武夫的身子兀自站立不倒。
帶刀斬!
李昊收刀入鞘,站到了崔玄素的面前,遮住了他眼前全部的月光,此刻,他就是黑暗。
“你知道我的所在,是那個老家夥告訴你的?”崔玄素似乎已經料到了一切,任務失敗,他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尤其是在一個姓李的人面前。
李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瞧著他,旋即,崔玄素的臉色劇變,似乎看見了一件比九龍神火罩更加可怕的事情。
“不對,他沒有這樣的本事,是你自己找到我的,你……你達到徹地境了?”他的聲音顫抖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相信了,還是懷疑了。
“我比較習慣自力更生。”李昊沉聲答道,“只是我也沒有想到,你竟然敢這樣堂而皇之的高坐在這山頭之上,居高臨下的砍人,是不是很爽啊?”
“我也想試試。”
李昊的刀高高舉起,但是崔玄素恍若未覺,嘴裡隻不住的喃喃道:“徹地境,不可能,十六歲的徹地境,這根本不可能……”
李昊立時失去了興致,把刀放下來道:“可能不可能的你不都瞧見了嗎。好歹你也是劍閣的修士,我給一點兒尊重才親自用炙心殺你,你能不能也給我一點兒?”
崔玄素回過神來,瞧著他道:“十六歲的徹地境,
古往今來你知道有幾人嗎?” “我對這個沒有興趣,它只不過是我修行路上遲早要走過的一步而已。”
崔玄素苦笑著搖搖頭,或許天才的世界總是凡人所無法理解的,何況是他這樣的天才。“多少修士終其一生只能在感應境上圓滿,徹地門前徘徊,終其一生不得入。我從來沒有懷疑你會進入徹地境,但是不該這麽早。”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顫顫巍巍的走到李昊的面前,此時的他,才真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十六歲的徹地境,真武之前我不知道,真武之後,你是前所未有第一人呐!”
“何況還是在這樣的地方!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多少天之驕子,那些個名門大派,那些個世家王族,多少大能為他們灌頂洗髓,海一樣資源堆過來,沒一個成的,沒一個成的!”
“是嗎?”李昊的神色依舊,“先前修到了感應大圓滿,遲遲一年都沒有動靜,我還以為被落下了好多呢。”早知道就不那麽玩兒命了,真的好險呐。
“你若不死,此生必能通天,必能通天。”崔玄素說著搖了搖頭,手擺了擺。
“那也是遲早……”李昊的話隻說到一半。
一陣低沉的蜂鳴之聲響起,一道寒芒劃破了夜色,直刺他的胸膛!
一陣高昂的爆裂之聲響起,一股熱浪溫暖了寒空,砍斷了他的手臂!
‘咣當’一聲,那把短劍連帶著手臂一齊落到了地上,崔玄素後退了兩步,右手捂著左臂的斷處,慘白的臉色又慘白了幾分,斷臂處已經被高溫燒融成一塊兒,沒有半點兒鮮血流出。
他還有用處,不能這麽死!
“你……你必須要死,必須要死,不然劍閣恐怕真的要亡於你手,亡於你手!”
李昊拄刀而立,“我對滅亡劍閣沒有興趣,不過,既然你如此的忠肝義膽,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什麽意思?”
“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李家出了我這麽個曠古爍今的人物,難道不應該昭示天下,鹹使聞之嗎?我要你回去,跟天下人好好說說這個事情,尤其是我那個叔叔,他等我這個侄兒的信兒都等不及啦!”
說著李昊走上前去,伸出手來,拍了拍崔玄素的肩膀,“你是個好老頭,但我要給你加一些懲罰。跑,跑就對了,雖然有些疼,但還是要跑,如果你的心跳減慢了,就死球了。”
崔玄素愣在那裡,李昊貼近了他,和他眼睛對著眼睛。
“你還在等什麽?”
崔玄素隻感覺心頭好像有一把火在劇烈的燃燒,簡直要破體而出,再無猶疑,轉身便往山上跑去,別看他已年逾五旬,今夜有接連遭受重創,但跑起路來還是那樣的健步如飛,李昊在後面瞧得嘖嘖稱歎。
樹林中一處簌簌聲響,張文若舉著盾牌衝了出來,瞧見眼前的光景,來不及喘氣便問道:“我來晚了嗎,我來晚了嗎?操,你跑得太快了!”
李昊糾正他道:“我是用飛的,不是用跑的。”
“為什麽不帶我一截兒?”張文若不由得抱怨道,“我還想著報那一劍之仇呢。”上下左右瞅了瞅,隻瞧見了那個武夫,“他人呢?”
“屍骨無存了。”李昊答道。
山下,崔玄素跌跌撞撞跑下山來,忽地止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望了山巔一眼。
一股無名之火自他的湧泉穴下燒起,直透泥丸宮,霎時五髒成灰,周身俱滅,從此天地之間再無此人了。
“你瞧這裡還有一個人。”張文若轉過一顆大樹,只見樹旁的坑洞裡仰面躺著一人,身著道袍,臉色已然發青,心口處一灘暗黑色的血跡,一動不動,顯是已經死去多時了。
“這是六扇門的另一個徹地境,怪不得最近感知不到他了。 ”李昊低下了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道:“看來我的推斷果然沒錯,崔玄素,果然也不是劍閣的人。”
“何以見得呢?”張文若適時問道,他是一個優秀的捧哏。
“劍閣和大唐雖然不對付,確實有對我出手的理由。但是那幫家夥又臭又硬,最是骨鯁,華夷之辯是他們最看重的,劍閣的人是決計不會跟狼族聯手的。姓崔的先是無緣無故對你出手,然後又跟狼族的人攜手並戰,還有這個,殺了六扇門徹地境的修士,果然是墮落了呀,完全淪為了殺人的工具。劍閣要是知道了,才真的會傷心呢。”
張文若道:“聽起來,你對劍閣不是那麽有敵意啊?”
李昊道:“我對誰都沒有敵意,只要他們莫挨老子。不過,除了我那位叔叔和劍閣,天底下還有別的人要殺我,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不然滅了他們之後,我豈不是沒事幹了,也聽無趣的。”說到這裡,他回憶道:“下天府的時候,我曾經遇到過一個劍閣的修士,二十來歲,好像是什麽七劍之一,反正聽說是挺厲害的啦。”
“聽說?”
“他說要請我去劍閣一敘,我跟他們又不認識,為什麽要去。就要動手,他又說我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子,讓我先出手。”
“我當然就不客氣了,一把火把他全身上下的毛都燒光了,一根兒都不剩,連鼻毛都不剩。”
張文若低頭看了一眼,重點好像不是鼻子的事情吧。
“他的武衛呢?”張文若問道。
“不知道,或許打水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