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們都看得太高了，最初我們只是想讓他強過我們當年。”

　　兩人圍坐在爐邊，一句話也不說了，只有閃動的火苗照映著他們久經滄桑的臉龐。他們以為武夫的路是不能回頭的，其實所有的人都是，只能一步一步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天，像他們曾經做過的一樣，這樣才能不放棄最後的希望。

　　突然，張豐年站了起來，穿好了衣服，往外面走去。“幹嘛去啊?”張豐業在後面問道，這樣鄭而重之的。

　　“大過年的，我去溫暖一下某人孤獨的心。”

　　春節過後，又是新的一年，新年要有新氣象，張文若卻還做著同樣的事情，武夫的修煉就是這樣一個日複一日的過程，沒有什麽捷徑好走。

　　不過張豐年還是縮短了訓練的時間，反而多次帶他上山，狩獵山裡面的野雞野兔，運氣好還能打到一頭野豬什麽的，用來補充修煉的需要。張家村所在的九霄山，並不是什麽名山大川，自然也孕育不出什麽千年靈獸，百年巨蟒，不過有勝於無，打下來補充家用還是可以的，至少可以讓張家嘩啦啦往外流的銀錢止住了擴大的趨勢。

　　轉眼到了陽春三月，張文若的盾牌終於造好了，因為玄鐵不足的緣故，最後乾脆一點兒都沒加，純用精鋼打造，就是有些灰蒙蒙的。但張文若可不管那些，拿在手裡頭愛不釋手。

　　“要小心。”張子一在一旁叮囑道:“這枚盾牌雖然堅固，但還是不能和黑刀炙心抗衡，你可不要玩脫了。”確切的來說，這枚盾牌更像是他的孩子，因為他不僅出人出力，更關鍵還出錢了。相同的質量，盾牌就是比刀劍費錢，張家實在是力有不逮，所以最後還是張子一支援了一百兩，這狗大戶。

　　當然，這還不是最大的犧牲，為了這枚盾牌，他還推遲了返學的時間，南昌府學已經幾次來信催問，甚至威脅要革除他的功名，但張子一咬住了牙關，還是在這間鄉村的鐵匠鋪子裡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件作品。

　　到此時，他也確實不得不走了，他的老爹已經在家裡吵著要上吊了，只是一別經年，再次相逢，彼此都不複當年模樣了。

　　“這裡還有一點兒玄鐵，是我從你姥爺那兒翻來的，最好趕緊用了，不然你大舅殺過來，這玩意兒可就守不住了。要不再打一把刀?”

　　張文若盯著父親手中那小小的一坨，心中念頭一閃，立時有了主意，“好鋼用在刀刃兒上，我不打大刀，打一把剪刀，這把剪刀，一定是鋒利無比。”

　　“話是這麽說不錯，可為什麽是剪刀呢?”張豐業有些不解。

　　“因為有一個莫有感情的職業殺手，他的武器就是一把剪刀。”張文若心中暗自可惜，學不到以氣禦剪了。

　　剪子是張豐業慣常打的，閉著眼睛都能錘出來，只不過從沒有打過這麽貴的，三天的功夫就完活了，還特意打上了張家的標志。

　　一盾在手，天下我有，張文若得了新兵器，豪氣頓生，自然要拉開架勢好好的跟李昊乾上幾架，初時屢戰屢敗自不必提，一個月後已經能打得四六開帳，單憑武技，李昊已經很難穩穩壓得住他的。

　　這一天，張文若正在山中苦練，張文靜忽然跑了過來，腳步匆匆，面色惶急地大喊道:“二叔，不好啦！咱們家叫人給圍了，我爹讓你趕緊回去！”

　　張豐年正躺在大石頭上悠閑地曬著太陽，聞言眼睛一瞪，一個鯉魚打挺沒跳起來，差點兒還把腰給抻了，捂著腰站著起來大罵道:“誰這麽大膽子敢撩我們張家的虎須?”說著氣勢洶洶就往家走。

　　張文靜道:“是三道灣楊寡婦家的叔伯兄弟，說是你……把人家肚子給搞大了，要你負責呢。”

　　“什麽?！”張豐年的腳步立止，張文若正繞著校場跑著圈兒呢，聞言一不留神跌到湖裡去了。張文若不以為意，趕忙從湖裡爬上岸，忙著吃這個大瓜。

　　張豐年轉過身來，又往回走，一邊兒還捂著腰叫換道:“誒呦，我這個腰啊，傷得實在太重了，文靜啊，跟你爹說說，我現在這兒養幾天。”

　　張文若聽得直撇嘴，怪不得他這幾個月一直不在山裡待，還以為他是回家睡去了呢，原來是另外找了一個小家呀！

　　就在這時，張豐年瞅了一眼自己侄子，頭一偏，“去，看看什麽情況！”

　　“是！！”張文若站直了身子，大聲喊了一句，轉身就往家跑去，那歡快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先前勞累的樣子。張豐年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張文若一路狂奔回家，只見院門緊閉，院子外面還聚著不少村民，都在朝裡面指指點點，還有說有笑。張文若默不作聲，一番牆進了院子，走近堂屋，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裡面聚著不少人呢，只不過分坐兩邊，他爹娘坐在主位上，另一邊有七個人，應該是楊家的人，卻全是精壯，年紀最大的四十來歲，一副結實的身板，瞧著可不像老農。

　　兩邊人都一言不發，氣勢卻是劍拔弩張，好像一不留神就會大打出手一樣，張家人數雖少，坐在那裡確實巍然不動，絲毫不見懼色。

　　張豐業瞧見兒子回來，卻不見二弟的身影，臉上毫無異色，還是心平氣和地勸道:“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要我說，兩邊都是三十多了，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出了事兒讓他們自己商量解決就行了，何必家人強出頭，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呢。這事兒傳出去，難道就我們家丟人嗎?”

　　領頭的楊家人苦著臉道:“老弟啊，不是我想把事兒鬧大，是我妹那肚子不聽話，你說怎麽辦?我已經問清楚了，就是你弟乾的，當然沒逼沒搶的咱們就不說了，可這事兒總得給個說法吧，再過幾天肚子大了，她還要不要做人了?”

　　張豐業問道:“楊大哥的意思是?”

　　楊家老大道:“我沒有什麽意思，我妹的意思是要嫁過來，做張家的媳婦兒。我做大哥的有什麽法子?”

　　“哦，這事兒，我也要問問我弟的意思，實話講，以前我還真不知道這事兒。”張豐業笑著道。

　　“還問個什麽！”楊家那邊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不耐道:“我大哥說的，你還有什麽不信的?瞧你們家窮成這樣，難道我們還圖你什麽不成?”

　　張豐業低下了頭，輕巧地撩起袍子，把褲子上的補丁蓋住了，抬起頭來道:“窮也得活得明明白白，我不能叫人硬打上門來，就稀裡糊塗的認了一門親事，那樣對不起祖宗！”

　　“你……”那小夥子上前一步，擼起袖子，張豐業把眼一瞪，眼睛裡透出凜然氣勢，喝道:“你要幹什麽！告訴你，張家雖然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話音剛落，張文若趕上前去，一把抓住腰間，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子，輕巧的一提，年輕人立時感覺身子一輕，眼前風景變幻，下一刻就看到了藍天白雲，然後就是屁股著地，滾地葫蘆似的滾到了院子外面。張文若拍了拍手，毫不在意，像隨手扔出個碗碟兒似的。

　　楊家的人心裡都是一驚，這少年看著貌不驚人，平平無奇，一出手居然就將人扔出七八丈遠，而且雲淡風輕，連大氣兒都沒有喘上一口。

　　“行了！”張豐業突然喝了一聲:“上門都是客，怎麽能動手呢。文若， 站到邊上去。”張文若默不作聲，走到李萍邊上站定。

　　楊家老大就有些尷尬了，要這麽論，反倒是他的不是了。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動手，本以為仗著聲勢輕巧的就把事兒定下了，沒想到把不住人家，一時間有些躊躇不定。

　　張豐業見狀一笑道:“楊大哥遠道而來，不如先到令妹家歇會兒。這麽大的事兒本來就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定的，等我問明了情況，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您請放心，張家絕不欺負人！”

　　楊家老大鬼使神差的點點頭，居然相信了，話說原本打算是誰欺負誰來著?“那也得盡快吧，時間可不等人呐！”

　　“我曉得。”張豐業點了點頭，突然道:“楊大哥這幾位不像是親生兄弟啊?”

　　“這……”楊家老大面容一窘，“兄弟以前在軍中混過，他們都是以前的部下，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哦！”張豐業突然意味深長的一笑，楊家老大有些心虛，拱手告辭了。

　　一幫人浩浩蕩蕩的推門出去，昂首挺胸的如同打了一個大勝仗一般，村子裡的人看不到熱鬧，也就三三兩兩的散去了，嘴裡還止不住的說笑著，可以肯定，他們回去了還是要四處打探，閑話不知道要傳多久。

　　張豐業的臉現在當然很難看，甚至黑得跟鍋底一樣，空氣仿佛都要凝滯了。李萍和張文若兩個在一旁噤若寒蟬，都知道他一貫不動怒，動怒那就是真怒，何況現在是這個樣子。

　　“你叔呢?”

　　“他……”

　　“趕緊讓他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