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年一路‘落荒而逃’,直奔村口而去,越到最後腳步越慢,然而終究還是挪到了地方。禾場上已經擺開了十幾張桌子,張家村是個小地方,居然也湊夠了四個碗四個碟,那些六扇門的捕快書記們圍坐在桌邊,正大快朵頤,一邊還有說有笑,看樣子不像是來破案,倒像是組團來踏青的。至於那三具屍體,早就被扔到角落裡去了,省的礙眼。
鄭奇坐在主桌上,由張屠戶還有村裡的老人,談得正歡,瞧見了張豐年,立馬一招手道:“豐年,張捕頭!快來這裡,專門兒給你留著座兒呢。”
張豐年走過去安靜地坐下,鄭奇正跟鄉老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問著今年的收成好不好,誰家的小子在外面混出頭了,天上一腳地上一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回過頭來,瞧見張豐年臉上的愁容,不以為意,反而讚道:“瞧咱們的張捕頭,酒席宴間還擔心著公事,這才是六扇門的好楷模,張家村的好漢子。”
那幾個老人還能說什麽,花花轎子眾人抬,這個說他怎麽怎麽孝敬長輩了,那個說他如何如何踏實肯幹了,但就是說不出一件實事兒來,太難了!只有張屠戶在一旁笑吟吟的,冷言旁觀,也不多說一句話。
鄭奇呵呵一笑,接著問道:“不知道今天的收成怎麽樣,能不能按時完稅啊?”這就是張屠戶該管了,連忙回道:“王座庇佑,今年風調雨順,賦稅一定按時繳納。”別看張屠戶乾的活是五大三粗,辦事說話卻是滴水不漏,和這個身份難免有些不搭。
鄭奇又輕描淡寫地問道:“張捕頭他們家怎麽樣,別有什麽偷稅漏稅吧?”
此話一出,張屠戶心裡一沉,知道要糟,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鄉老已經搶先把話頭接了過來:“沒有沒有,十幾年了,他們家從來都是按時納糧,從無拖欠。”
鄭奇的酒杯本已經放到嘴邊,又緩緩放下,正色問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軍戶出丁當差,是本職,按照役法,是免二丁雜役,百畝之內免糧的,怎麽還要交糧?”
“這……”幾個老家夥啞口無言,張屠戶見狀道:“張家老大腿有不便,自然是不用服役的,不過,這免糧之事,按照規矩,軍戶家裡有人出丁在營,才不用交糧。但張家現在只有一個孩子在冊,算是‘幼丁’,沒有人出丁當差,這糧食就……”
“是,是這麽算的嗎?”鄭奇坐正了身子,笑著言道。“張裡長,咱們來算一算啊,兵士戍邊,三年一期,六年一輪,征戍期間,家裡缺少壯勞力,因此而損失的收成,是不是要比免去的糧稅要多得多?而且,士兵出征,軍裝盤費,全部要自己籌措解決,一年的花費,一戶十年的糧稅都補不上!”
鄭奇的語氣緩了緩,道:“張裡長家不是軍戶,對這個自然不太理解,可能也算不清楚。沒有關系,張裡長如果願意,可以把你家劃成軍戶,到時候掰著手指頭自然就算清楚了!”
張屠戶把椅子往後一踢,立馬跪在地上,身子如篩糠一般,哭求道:“是……是小人糊塗了,做事不周到,請大人再給小人一個機會,將功補過,將功補過啊!”
鄭奇將摔倒的椅子扶起,然後把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又好言勸道:“你看,我就是開玩笑一說,裡長還當真了。勾補軍戶,我哪兒有那麽大的本事啊?”說罷哈哈大笑。
張屠戶臉上的褶子都堆成一塊兒了,笑得比哭的還難看。一省的備盜官,自然是沒有本事將軍戶改籍的,
可是勾補軍戶,將民籍改軍籍,還不是玩兒一樣的簡單。充軍發配,這是公家官府慣用的手段,而且都用得熟了。近幾十年來,軍戶逃亡及絕戶數不勝數,軍戶製行將崩潰,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能苟延殘喘至今,靠的就是勾補逃軍和充配為軍這兩招。和服徭役不同,這可不是一年半載的事兒,而是子子孫孫難出頭啊,能不叫人膽戰心驚嗎? 鄭奇又拿起酒盅來,環視一圈,動情地道:“張家是張家村最後一戶軍戶,如果再銷戶了,就要重新清點籍冊,編揀軍戶了,這恐怕也不是大家想看到的吧?我知道,這窮山惡水的,大家都不容易,可張軍戶家為王征戰,世代不休,血灑疆場者不可勝數,能傳承至今,這才是真的不容易。你們都算是一個家族,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大家推己及人,多體諒一下,平日裡多幫襯幫襯,我這個……多謝了。”鄭奇端著酒杯,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算是什麽身份,只能含糊過去,一口幹了。
眾人皆道不敢,戰戰兢兢地把酒飲了,張豐年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閉上了眼睛,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酒足飯飽,鄭奇領著張豐年在池塘邊散步,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話講。“我……”張豐年猶疑了良久,嘴裡才吐出一個字兒來,鄭奇一擺手道:“行了,咱們也算自家兄弟,說那些都沒用。你一向是個不吃虧的,還能叫人把錢糧給敲了去,做主的是老大吧。”張豐年沒有回答,算是默認,鄭奇喟然一歎,也沒有說什麽。
“你帶文若那孩子來是什麽意思,我心裡頭知道,但修行這個事兒,是胎裡帶出來的,命中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天地橋不通就是不通,那有什麽辦法?除非你能請得都天派或者大明宮的大能出手,可話說回來了,咱要有那本事,還用得著為一個戶口的事兒頭疼嗎?”
張豐年歎了一口氣道:“這件事情我知道,我曾經打聽過的,江南雖然修士眾多,但能夠修行的也是千裡挑一,而且多是家族傳承,所以文若不能做修士才是正常,可是張家就這麽一根獨苗,又是這副軟綿綿的性子,怎麽辦呢?”
鄭奇搖搖頭道:“那可難說。我瞧那孩子是個內秀之人,這樣的人要是做了武夫,要麽一事無成,要麽還真能闖出一番天地來。關老爺讀春秋,孔夫子掛腰刀,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鄭奇突然轉過身來,正色道:“聽我說,你要抓緊時間,把那孩子培養成合格的武夫。如今的神州大地,如同水面,表面平靜,其實下面早已經風起雲湧,依我之見,不出十年,必有大戰,等那孩子長成,正當其時。”
張豐年長出了一口氣,怒道:“二十年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這神州的大戰怎麽專挑我們張家的孩子長成的時候打?”
鄭奇道:“你不要有錯覺,當今的世道本來就是亂世,不過是太平了十年而已,千百年來,哪有不打仗的時候?武夫本來就是首當其衝,沒什麽好抱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那孩子今天多大了?”
“還有兩月就十二了。”
“那三年後他就要赴衛當兵了,時間不多了,把你張家的手段都拿出來,這才是那孩子保命的本錢,千羊在望,不如一兔在手,做個強大的武夫,比什麽虛無縹緲的修士真實多了。”
張豐年歎了口氣道:“你話說得輕巧,手段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呐。真武丹,凝神香, 八珍八奇,煉體器械,沐浴湯藥,這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還只是裸武夫,再加上出道後的兵器盔甲,服裝盤費。貨真價實的武夫,一村兒都供不起一個,窮修士,富武夫,沒錢能玩兒得轉嗎?”
鄭奇道:“你要這種貨真價實的真武夫,那是不行。可是富有富的玩法,窮有窮的門路,盡你所能嘛。我頂多支援你一點,我也一大家子呢。”
張豐年擺擺手道:“我不是找你哭窮的,你幫我擋住了村裡的那些事兒,已經省了好多的麻煩。可是武夫這條路,要是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鄭奇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人生本來也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張豐年回道:“但是武夫的路要難走得太多。”
“那就這樣吧。”鄭奇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人總是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別人實際上做不得半點兒主。“今晚我就要回府城了,替我向你大哥問好。”
“這麽快!”張豐年驚詫道:“可人不是還沒有找到嗎?”
“記得我上午摸的魚嗎?有些魚那是惹禍精,摸不得的。我在塘裡這麽大張旗鼓的一攪,目的不是捉魚,是想把水攪渾了,最好能讓它遊到別的塘裡去,別在我這兒折騰了,這尊大神,供不起呀。今天我這麽大張旗鼓的下鄉來,就是做給人瞧的。不然我堂堂一個徹地境,逮不住那條小魚?”
“其實……他就在我家裡。”張豐年猶豫了好半晌,最終還是決定把一切和盤托出,你都供不起的人物,我哪兒惹得起?趕緊送走了為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