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鄭奇沒有聽明白。
“李昊,就那條小魚,現在在我家裡,你趕緊把他逮走吧。”張豐年求道。
“他怎麽會在你家呢?”鄭奇問道。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張豐年想了一下道。
“那現在情況怎麽樣?”
張豐年搖搖頭道:“已經拔不了刀了。”
鄭奇點點頭:“那還行,跟我預料的差不多。”說完繼續往前,不緊不慢地走著,繞著池塘轉了一圈,將要回去之際說了句:“那就這樣吧。”
張豐年還沒有反應過來,鄭奇已經大踏步向前,走到禾場中,拍了拍手,大聲道:“所有人!收拾東西,立刻打道回府!”
“啊?”眾人都是哀嚎,抬起頭來瞧了瞧日頭,顯得很不情願。
“啊什麽啊?”鄭奇很不高興,板起臉來教訓道:“真以為來這裡是踏青的啦?趕緊收拾好現場,一切要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帶上那三個死鬼,半個時辰之後,立刻啟程,返回府城。”
眾人都是見慣了的,只是不知道這回又是為哪家擦的屁股,哄的一聲散開了,開始忙自己的事情。張豐年趕上前去攔住,拿手指了指那邊,問道:“那人呢,要不要我給你送來?”
鄭奇笑著伸出手來,攬住張豐年的脖子,拉到一邊道:“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兒。人,就留在你那兒吧,他不是受傷了嗎?正好在你那裡養著,先養個一年半年兩載的,後面咱們再談。你看怎麽樣?”
“不怎麽樣。”張豐年斷然拒絕道,“你這不是讓我頂雷嗎?不光是我頂,我一大家子都頂,養這麽個人在家裡,哪天被人滅了門都不知道。”
“哎,沒那麽嚴重!”鄭奇好言勸道,“玄武門之變,到現在已經七年了,憑關中李家的本事,要殺早就殺了,怎麽會讓人流落到江南來呢?而且就太湖那三兄弟,哪有那本事搭上李家呀。這事兒一準兒是有人在裡頭攪和,要挑撥關中和江南的關系。所以呀,官面兒上不好出手,輕了重了不好把握,乾脆就來個不聞不問,養在你家得了。但是,你放心,危險是絕對沒有滴!江南是王家的天下,先前沒看著是一回事兒,但是既然見著了,就絕對不會讓李家的嫡子死在江南的地界上!”
這番話說得底氣十足,金陵王坐斷東南,歷千年而不衰,在江南人眼中,是天一般的存在。但張豐年還是不願意,連連搖頭。高層些許的波動,到下面就是驚天的波浪,張家這艘小船如何經得起?
“你別忙著拒絕,這事兒對你有好處!”鄭奇現在是有求於人,著急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所以格外的有耐心。“確切的說,是對文若那孩子有好處。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家那個孩子別看流落江南了,拔下一根毛來都比你大腿粗。你家文若跟他打好關系,那好處少的了嗎?再說了,萬一哪天人家殺回去,做了關中王,那你家不就拽大發了嗎?”
張豐年哼了一聲:“這大餅畫得雖好,那也得吃得下呀。江南人到關中,歷來沒什麽好下場,我們才不觸那霉頭呢。”
鄭奇撓了撓頭,居然無言以對,咳了一聲,又道:“別的不說,天下武夫,李家不是魁首,也在前三。文若要做個出類拔萃的武夫,光自己埋頭苦練行嗎?得有參照學習,追趕的目標啊!”
這個確實打動他了,張文若的前途,是張家一家子都憂心忡忡的大事兒。張家是軍戶,當兵是唯一的出路,
也是逃不了的命。但是江南不出武夫,不獨他家是這樣,整個江南都是如此,沒辦法,生活太安逸了,自然提不起刀槍。張文若生在太平的年景,又是家裡的獨子,自小沒吃過什麽苦,這樣要做武夫,一個字兒,難呐! 或許這是一個契機?張豐年想到張文若拿刀是堅毅的神色,心裡突然莫名起了一份信心。“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啊,家裡事兒得我大嫂……大哥說了算。”差點兒說漏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鄭奇問道。
“不知道呢,十天半月的說不準,但秋收前準回來。”
“跟我鬧呢?”鄭奇不悅道:“我這日理萬機的,還等你十天半個月啊?成不成,現在就一句話!”
張豐年還在猶豫,有一種被人強拉著上套的感覺,以前在彭澤湖上挑花船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老鴇站在船頭,姑娘藏在船裡頭,你得先交錢再看人還概不退款,要運氣不好挑著一個半老徐娘,就只能耐著性子聽人談一晚上的小曲兒了,提不起性子啊。那些老鴇可鬼精鬼精,個個兒趾高氣揚的,就跟手底下的姑娘是秦淮河上的頭牌一樣,站在床頭上吆喝的時候,跟鄭奇現在是一樣一樣的。
但是這事兒還真不是一句話就成的。
“你打算讓他住多久?”張豐年問道。
“越久越好。”鄭奇不假思索道。
“住到死啊!”
“那當然不用。”鄭奇咳了一聲,“怎麽也得等到金陵那邊給個準話吧。”
“那這事兒不是我能定的,就算現在我肯留,人家傷好了要走,難道我敢攔嗎?”
“這倒是個問題。”鄭奇思考了一下,“這樣,你去跟他談,把我的意思告訴他,行就行,不行……咱們再說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可就沒有這個辦法好說話了。“你怎麽不去談?”張豐年瞧了他一眼,問道。
“我這身份,不合適。再說了,萬一談崩了,不好動手啊。”
張豐年瞧了他一眼,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我去給你問一下。”
“快去,我在這兒等著你。”
張家屋裡,李昊坐在床上,張文若和張文靜站在兩旁,手裡提著黑刀菜刀,如同左右護衛,氣勢洶洶。張豐年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畢竟剛剛才下藥把人放倒,而且兩個混帳玩意兒,一天的功夫就叛變了。
李昊閉著眼睛想了半天,才緩緩睜開眼睛道:“這事兒聽起來……很有搞頭。我是沒有問題的,就是不知道您那邊……”
姐弟倆同時上前一步,張豐年扯了扯嘴角,最後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自然也沒有意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說罷起身就出去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張文若瞅了李昊一眼,後者歎了口氣道:“沒想到江南還有這種玩兒法。”
“這樣就相當於變相的囚禁了,到底還是落在了他們手裡。”張文若有些憂心。
“已經很好啦!”李昊笑著道:“就算是坐牢,我也想挑一個好一點兒的地方不是。而且,這根本不是問題,問題是在江南,我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原來你打算去哪兒?”
“金陵。”李昊道:“現在看來,幸好沒去,否則不是撞到人手裡去了?”
“金陵不是個好地方,上次我才逛了一條街,兜裡的錢就全花沒了。”張文靜心有余悸,張文若和李昊對視了一眼,這是一回事兒嗎?
張豐年離開了家,一路又走到了村口,鄭奇坐在禾場邊的石滾上,右手按在張子一的頭頂上,一臉的凝重之色,身上的衣服無風自動。張屠戶兩口子都站在一旁,手都攥在一起,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臉上都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樣子。
張豐年不自覺地停住了腳步,過來好一會兒,鄭奇才把手放下,笑著對張子一道:“你先去玩兒吧。”張子一也不知道正在經歷著什麽,癡癡傻傻地就走了。
鄭奇這才對張屠戶道:“他的確有修行的資質,而且還不弱。”這兩口子驚叫一聲, 美得都冒泡了,臉上笑得跟一朵花兒似的。張子一的娘是個挺文靜的女子,這時候已經嚶嚶的哭起來了。張屠戶別瞧著五大三粗的,又開始溫言哄起老婆來了。
鄭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臉上帶著笑意,也並不以為意。這都是尋常事了。修行,真的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正所謂天地有靈氣,雜然賦流形。‘靈’這種東西,無形無質無色無味,絕大多數人根本感覺不到,卻真實存在著,切實地影響著天地萬物。但還是有極少數的人,能夠感知到這種東西,以類似氣的形態存在著,並吸納利用,演變出千萬種神奇的功用,這樣的過程,就叫做修行,這樣的人物,就叫做修士。
天地之靈直接進入人體的通道,便叫做天地橋,就在人的頭頂百會之處。這裡是修行者的起點,能通天地橋,才能夠感靈納靈,自此精修,循序漸進,才有機會達到通天徹地之境,做大修行者。
然而這樣的人是很少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榆木腦袋’,並不能感受到另一個奇妙多姿的世界。按照某些人的說法,修行是天地賜予的恩德,能夠修行的,自然是天地所鍾愛的寵兒。當然,天地的寵兒降生也是有規律的,這似乎是一種可以遺傳的天賦,修士的後代大多是可以修行的,由此生存繁衍壯大,就組成了當今主宰神州大地的幾大家族。
當然還有一些就是像張子一這樣的,哢的天地橋就通了,但不是所有能夠修行的人最終都能夠修行,這需要有伯樂。
“你們準備一下,今天我要帶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