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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塵埃》五
  5

  上課的時候老師見黃唐是個新面孔,都喜歡點黃唐起來回答問題。黃唐在課堂上站起來的時候,臉會變得通紅,直到回答完問題坐下後才會散去。老師提的問題黃唐都能做出正確的解答,其他同學都很羨慕,覺得黃唐很聰明。尤其是他們的班主任。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她還是周琪琪和周林的舅婆,她第一節課的時候就點黃唐回答問題,黃唐答得很好,班主任就不停的誇獎他,黃唐很不好意思。

  也就一兩天的時間,黃唐跟其他同學就熟絡了起來。自習課上,趁老師不在的時候,他就開始給其他同學講他在江蘇的見聞。

  “我和我媽坐火車,還經過了長江大橋,橋底下有輪船,特別特別大。”

  “江蘇那個河裡也有海豚,還有鯊魚,鯊魚就專吃海豚”,黃唐在說這些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就是趙姨門前的那條小水渠。

  有個女同學問他:“海豚長什麽樣子啊?”

  黃唐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說:“不好描述,我給你畫出來吧!”

  女同學說:“你給我畫胳膊上。”

  然後黃唐拿來一隻油筆,鑽到女同學的桌子底下,讓她把手伸下來,就在她的胳膊上描繪了一隻兩條腿的海豚形象。

  又過了兩天,黃仁山也到了西王莊她的小妹黃雲清家裡,他是從三馬村走過來的,用了兩個多小時,這路他以前走過很多次,抄了近路可以省很多時間。

  到了後兩家人商量,就讓唐玲和黃唐在西王莊住下,等到孩子生下來再另做打算。定下來後黃雲清就說讓唐玲和黃唐住在他們家裡,唐玲懷孕時間長了生活不方便她也好照看。但是唐玲拒絕了,說這樣會給他們添麻煩,而且在一起住時間長了,難免會發生矛盾,反倒影響了兩家感情。在黃雲清家旁邊的果園裡剛好有一間果園房子,現在也空著,離黃雲清家也近,唐玲就決定住在那裡。

  黃雲清說:“呀,二嫂,那怎行呢?”

  唐玲說:”那有啥不行的?有個炕能睡覺就行了,我扒門口都看過,裡邊還挺乾淨的,離你們也近都能照看上。”

  黃雲清又說:”那畢竟是個果園房子……”

  唐玲回答:“果園房子有啥不行的,再說那果園房子也不比我家房子小多少……”

  見唐玲執拗,黃雲清和周正軍也沒有強留。那果園房子是周正軍村裡人蓋的,周正軍去說了一聲,連錢都不用掏,就讓唐玲和黃唐母子倆住了進去。不過在住進去之前,周正軍和黃仁山兩人把房裡的牆面都用新泥重新糊了一遍,貼上了報紙,讓房子看起來敞亮了許多。然後又用廢棄的半塊鐵桶泥了一個移動的灶台,灶台旁邊支了一張案板,這樣,所有的家具就算是置辦齊了。

  作為其他同學生活裡的新鮮事物,黃唐享受到了不可多得的關注度。雖然他們還沒有真正成為朋友,但經常可以看見他們在一旁議論他。在周末的時候,周林跑出去玩,黃唐就會在後邊跟著。幾個男生成群結隊,其中以周林的堂哥周回歸為首。周回歸是周林大伯的兒子,聽名字幾乎就可以猜出他的年齡。只是周回歸並不喜歡帶黃唐玩,他覺得黃唐太膽小了。

  周林的爺爺奶奶住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地坑裡的窯中,旁邊還住著一戶人。周回歸和周林就趁那家人不在家的時候,從開著的窗子鑽進了屋子裡,蹲在人家的鍋頭上往鍋裡拉屎。黃唐害怕被人看見,他不敢進去,周回歸就說他太膽小,

一看就不是他們西王莊的人。  黃唐還看見他們一群男生在打彈弓,心裡非常羨慕,但是他沒有彈弓,就悄悄的拿周林做彈弓余下的廢料,自己動手做了一個。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彈弓,做的很一般。彈弓的架子用的很軟的鐵絲,皮筋也只有一條雞腸筋,拉起來很沒力量,很難打到鳥,即使打到那力道也不足以把鳥擊落。黃唐就拿著彈弓跟在那群男生的後邊,周林和周回歸也在裡邊。不過其他幾個男生都是高年級的,他們見黃唐是外來戶就比較排斥他,讓黃唐走開,別跟著他們。黃唐沒有立即走開,他拉遠了跟他們的距離,變成遠遠的跟著。一個拐角後,那些人都趕緊跑開,等黃唐走過來,發現一個人影都沒了,他試圖找到剛才的人群,沒有找到,自己打了一會兒彈弓就回家了。

  家裡農活差不多做完的時候,黃仁山也到西王莊來住下,並且買了兩隻山羊,都是母的,為的是過幾個月孩子出生好擠羊奶喝。兩隻羊和周正軍家的羊群關在一起,周正軍家的羊有十幾隻,大多數時間都是周正軍的爸媽在放。黃仁山每天牽著兩隻羊去坡上放,黃唐放假的時候也會跟著,黃唐喜歡在坡上跑,天暖的時候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很舒服。羊在一邊吃草的時候,黃仁山就會帶著黃唐逮蠍子,小蠍子都在牆上的土塊後邊,大蠍子都在地上的洞裡。如果某一個一指粗細的洞口有很多虛土,那把那個洞扒開,裡邊準會有胖大的母蠍子,有時還會逮到已經生出幼蠍的母蠍,母蠍的背上通常都會背著幾十隻亮白色的小蠍子。

  黃唐還看見坡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奇怪的洞穴,黃仁山說那是以前的土匪打的洞。

  學校的晚讀是很自由的。學生們會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讀書,女生靠著牆邊或站或立或坐,男生則在另一邊。這個時候不同班級的老師通常都會聚在一起聊天,學生們則用書擋著腦袋悄悄說話。黃唐正靠著走廊的柱子一邊咬著書本,一邊看周回歸他們幾個男生蹲在那裡笑眯眯的討論著什麽。

  黃唐問:“你們笑啥呢?”

  周回歸招呼他:“你過來看。”

  黃唐笑著走過去跟他們蹲在一起。

  然後周回歸便指了指教室的牆邊,黃唐的視線跟著看過去,一秒鍾之後,黃唐轉過頭來和周回歸對視,兩人的眼睛中都反射出神奇又不可捉摸的光芒。

  周回歸讓黃唐看的是趙蕊,就是那個讓黃唐往她胳膊上畫海豚的女生。之前黃唐就覺得趙蕊長的好看,此刻自是更好看。趙蕊正靠著牆坐著讀書,她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雙腿隨意的張開,粉紅色的內褲似乎因為穿了太久而有些松弛,將那半片含苞的花蕾完美的展露了出來,男生們都在邊看邊笑。笑裡帶著驚喜;笑裡帶著嘲弄。

  渾然不覺的趙蕊也被吸引了注意,她問:”你們都笑啥呢?”

  男生們都搖頭:”沒笑啥,沒笑啥。”

  只是男生們的視線提醒了她,她這才明白了過來——哭了,並去告訴了老師。班主任過來在男生每人的脖子上都抽了一下,覺得可氣又可笑,說:”你們才多大,都看啥呢,有啥好看的?”

  不過這事似乎揭開了黃唐開始窺探人性的序章。之後的某一天,唐玲坐在黃雲清家的炕邊,正在做即將出生的小孩的鞋子,黃唐則在炕上的被窩裡睡覺,他表姐周琪琪睡在另一頭。即將入睡的黃唐突然被什麽東西給弄醒,他感覺到自己雙腿中間有物體在一邊探索一邊滑遊。再仔細感受——似乎是一隻腳——的確是一隻腳,黃唐知道那頭睡的是周琪琪。他開始清醒過來並予以回擊,這尚未有足夠的道德來壓製的本性,剛一出手就將對手擊的粉碎。黃唐只是看了一眼絲毫沒有察覺的唐玲就鑽到了被子裡,他的腳還在盲目的尋找,是周琪琪幫助他到達了目的地。兩個孩子的動作都非常的笨拙,他們沒有絲毫的經驗,在這之前他們甚至連與此有關的字眼都沒有聽過,一切僅憑那流淌在基因裡的生物本能。一瞬間黃唐翻遍大腦中的所有詞匯,也找不出一個合適哪怕稍微接近的來描述此刻的感受。這似乎是人類始祖在進化之初的探索,這實在難以解釋。不過黃唐將它歸為了一次平常萌發的好奇心,事後就全然忘記,就像他曾拆卸過的黃仁山的電剃須刀……

  除了睡覺以外,黃唐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小姑黃雲清家待著,和表弟周林玩,還有電視看。周正軍很喜歡喝啤酒,因此攢了很多‘再來一瓶’的瓶蓋,全部放在一個鞋盒裡,黃唐有時會偷偷的拿上一個,跑到商店裡去換冰棒吃,一個瓶蓋換一個冰棒。吃冰棒的時候他都會找一個地方躲起來,避免被人看到,吃完了再回家。當然,周正軍的鞋盒裡也不止中獎的瓶蓋,還有一塊兩塊的零錢,或是抽了半包的香煙,黃唐都會趁機裝到自己的兜裡,然後跑出去叫周回歸和周林一起,蹲在溝邊抽煙。就是把煙點燃吸一口再吐掉,吸一口再吐掉……周林經常是黃唐作案的幫手,他也怕被周正軍發現,黃唐就會說:”你爸的煙那麽多,拿一包肯定發現不了。”周正軍確實發現過兩回,也因此把周林揍了一頓,不過周林並沒有把黃唐供出來。有一次他們抽煙被周琪琪撞見了,直接告訴了周正軍,周正軍這才知道他放在盒子裡的煙是被黃唐偷拿了,就在房間裡和黃雲清說這個問題,黃唐當時剛好坐在門檻上疊紙麵包,他聽見了——臉變得通紅,雖然周正軍說的都是事實,但他仍然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他把還沒疊好的紙麵包用力扔在地上,決定離開這個家,離開西王莊村。可當他走到屋外的小路上時,發現天已經黑了,決定把這個想法先行擱置,又重新走了回來,權當沒有聽見周正軍剛剛和黃雲清的對話。

  西王莊村只有北面有座山,山上有一個軍事基地,隔三岔五就能聽見山上“砰砰砰”的槍炮聲,那是部隊在演習。他們這些孩子經常會在部隊演習結束後跑到山上去,在碎石堆裡尋找子彈殼、手榴彈殼或是很小的銅塊。子彈殼非常多,去一次幾乎就能把衣服兜全部裝滿,跑起來褲子都會被拽掉。小銅塊非常少見,周回歸撿到過一次,說一個就能賣十幾塊錢,黃唐很羨慕,總希望自己也能撿一個。這東西很考驗運氣,還有眼力,當然運氣也包括眼力。黃唐眼力就不錯,果真被他撿到了一個,分量還很重。其他孩子都朝黃唐匯了過來,周回歸說給他看一下,黃唐不想給,周回歸說,我就看一下,看一下就給你。黃唐這才把剛撿的小銅塊遞給了周回歸,周回歸是行家,他在手上掂了掂就說:”肯定能賣二十塊錢。”黃唐高興極了,二十塊錢那可是一筆巨款呀!周回歸把銅塊還給黃唐,他一直緊緊的攥在手裡,都不敢放進口袋裡,衣服口袋太淺,搞不好就掉了。可即便黃唐已經萬分小心,他還是沒有躲過腳下一滑,手中的銅塊也飛了出去,撞到了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反彈到了另一個地方。黃唐眼睛一花,完全沒有捕捉到銅塊反彈的軌跡,他著急壞了,連忙四處尋找,其他孩子也幫他找,來來回回的轉,可還是沒有再找回來。黃唐難過的幾乎掉眼淚,得而複失還不如乾脆就沒有得到,回去的時候一路上他都低著頭不說話。其他孩子心情卻變好了許多,周回歸也過來安慰他,並說願意把他撿到的還沒響的子彈送給他一個,接過周回歸給的子彈黃唐的心裡才好受了許多。

  下山的路很窄,前邊的路被一群羊擋住,周回歸他們幾個本村的孩子都在後邊喊:”傻建設,傻明明,走快點。”羊群前頭有兩個人在引路,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叫傻建設,大概四十歲出頭,小孩叫傻明明,十二三歲的樣子,兩人是一對父子。當然,“傻建設”和“傻明明”都是村裡人給他們起的外號,至於他們的真名倒是沒幾個人知道。人如其“名”,傻建設和傻明明是一對徹徹底底的傻父子。傻建設原本是一個正常人,他有一個妻子,大概在五六年前,建設在家裡修整剛剛蓋好不久的新房,他在房頂忙活,讓妻子從地上給他扔一個東西,房頂上的建設一個沒注意,就把腳邊的一個錘子踢的從房上滑了下去,正好砸在了地上站著的妻子腦袋上,妻子被送去醫院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妻子的死跟建設有最直接的關系,這成了建設的心魔,心魔一天天的侵蝕著他,建設就傻了,成了傻建設。傻明明的“傻”是天生的,他生下來就是一個傻子,這讓他看起來比他的傻父親要幸運許多,嘴角的口水時常流著,手上也一直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動作。傻建設和傻明明雖然都傻,但卻傻的各有特色:傻建設習慣一直自言自語;傻明明則始終盯著腳下的路,很少說話。

  被羊群擋住路的孩子們不停的喊,前邊傻建設和傻明明依然不為所動,不緊不慢的走著。傻建設家的羊群是清一色的綿羊,綿羊的尾巴又圓又大,像一個大巴掌蓋在屁股上。看著前面的羊群周回歸突然來了主意,他從兜裡摸出一顆子彈殼,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提起一隻小綿羊的尾巴,瞄準了之後,就把子彈殼從綿羊的屁股塞了進去。綿羊性情溫順動作遲緩,即使尾巴被提起來也沒有反應,直到子彈殼被塞進屁股裡才受驚的跳了起來。小綿羊一跳也驚動了羊群的其它羊,都一股腦的往前湧去,羊群前方的父子倆都被羊群擠倒趴在了地上,但是傻建設即使摔倒,也沒有松開手中牽著頭羊的繩子,羊群雖然有些混亂,但並未完全失控。

  周回歸見情況似乎有些嚴重,他也害怕了,就趕緊叫其他孩子一起跑,黃唐也跟著跑了。

  唐玲肚裡的孩子是在五月底出生的。那一天黃唐中午從學校放學,發現黃仁山和唐玲都不在家,過了一會兒,周林奶奶來叫他過去吃飯,並告訴他:“你媽去醫院生孩子了,早上八九點去的,估計都快回來了。“

  黃唐很激動,唐玲肚裡的孩子終於要出生了,他還不知道到底是個弟弟還是妹妹,他在腦子裡反覆的想弟弟和妹妹的不同區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就說這都不重要,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他都會很喜歡的。匆匆吃完飯,黃唐就急忙跑回了果園房子,坐在炕上等,坐不住又跑到屋外邊看。來來回回的過了半個多小時,他終於聽見了周正軍家熟悉的蹦蹦車聲音,急忙跑到路口去迎接,一看果然是!

  周正軍開著車,黃仁山和黃雲清坐在上邊,車廂裡鋪了厚厚的墊子,唐玲坐在車廂裡,懷裡抱著一個繈褓。四個人看見跑出來的黃唐都對他笑,黃唐也笑。

  幾個人把產婦唐玲和剛出生的嬰兒轉移到屋裡的炕上,黃雲清說孕婦都怕冷,跑到屋外往炕洞裡添了幾把柴火,把炕燒熱。唐玲很虛弱,黃仁山讓她趕緊躺下休息,嬰兒就放在唐玲旁邊,剛剛出生幾個小時的嬰兒還沒有睜開眼睛,黃唐就著急的爬到炕邊看。

  黃雲清就問他:“唐唐,你看你媽媽給你生了個弟弟還是妹妹。“

  黃唐盯著嬰兒看了好一會兒,說:“是妹妹。“

  黃雲清說:“呀,還挺聰明的,就是妹妹。“

  黃唐嘿嘿的笑了。

  屋子裡周正軍說:“孩子一出生我跟我二哥就在產房外聽見了哭聲,我就說這聲音這麽大,肯定是個男孩……沒想到竟是個女孩,哈哈……“

  黃雲清也笑著說:“這孩子哭聲確實大,一點都不像個女孩。“

  黃仁山這時說:“女孩好呀,我就想要個女兒,要是再生個兒子,我以後不得累死。“

  周正軍大笑,說:“噫——誰給你說生女兒就不累了,人家孩子以後長大了都找你要錢,你不給誰給?“

  黃仁山覺得周正軍說的有理,忙點頭認同,說:“就是啊!只要是咱的孩子,不都得給人家花錢。”

  過了一會兒,周林和周琪琪姐弟倆也跑了過來,和黃唐一樣趴在炕邊上看嬰兒,周林還奇怪的說:“小孩子為啥一直閉著眼睛”,黃雲清笑話兒子周林,說:“看你傻不傻,剛出生的嬰兒,哪個眼睛不是閉著的。”黃雲清用同樣的問題來問兒子周林,周林想都沒想就說是弟弟。黃雲清笑著說:“你看這親的就是親的,一下就能猜對,稍微差一點的都不行。”

  黃雲清繼續問周林:“你看妹妹和你小時候像不像。”

  唐玲笑著接話,說:“你問他,他怎知道自己小時候長啥樣子?”

  黃雲清眼神裡滿是溺愛,說:“你看這孩子跟咱林子小時候是真的像,又黑又瘦的,長大了肯定是個黑女子。”

  黃仁山說:“剛出生的嬰孩不都是一個樣。”

  黃雲清否定說:“那不一定,咱唐唐剛出生的時候,我記得就很白淨,那時候我剛過去,我嫂子沒奶水,還吃我的奶呢。”

  黃雲清說的事情黃唐都不可能有印象,他隻管羞澀的笑。

  中午午睡的時候,黃唐一定要睡在妹妹的旁邊,看著妹妹才能睡著。還沒睡一會兒他就聽到窗子外邊有說話的聲音,他一看發現周回歸和他的姐姐正趴在窗子外邊往裡看。這兩姐弟也聽說了唐玲生孩子的消息,就跑過來看剛出生的小孩,唐玲讓他們進來,兩人這才小心翼翼的進屋,對著熟睡的嬰兒端詳了一會兒,滿意的回家了。

  黃唐現在放學總是第一個跑出教室,然後一路上狂奔回果園房子裡,就為了能夠快些看到妹妹,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在妹妹臉蛋上親一下,比唐玲和黃仁山都更加親昵,仿佛買到了自己最喜愛的玩具,愛不釋手到一秒鍾也不願分離。見黃唐不停的在妹妹臉上親,唐玲就笑著說:“妹妹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洗過澡,你不停的親都不嫌髒。”黃唐直說:“不嫌,不嫌。”

  生了第二胎,唐玲的奶水也不太足,好在家裡養了兩隻母山羊,每天都能擠出足量的羊奶,足夠妹妹吃的飽飽的。每天下午黃仁山去擠羊奶,黃唐都要跟著,黃仁山擠羊奶的動作特別的熟練,手掌的每一下動作都有一股濃白的羊奶射進地上的碗裡。黃唐看了也要擠羊奶,可是擠了半天連一滴羊奶都沒有擠出來,用兩隻手去擠還把奶羊擠疼了,差點用後蹄踢了他一腳。剛擠出的羊奶含有很多雜質,要用一塊白紗布過濾一下,再放到鍋裡燒熱了才能喝。黃唐不喜歡喝羊奶,他覺得太腥氣了,一點也不好喝。但是周林不怕,周林奶奶新擠出的羊奶連過濾都不用,周林就能端著碗“咕咚咕咚”的喝下去。黃唐還是比較愛喝奶粉,妹妹奶瓶裡剩下的奶粉,唐玲都會給黃唐喝,還說黃唐太可憐,小時候沒有奶粉喝,所以現在才這麽愛喝奶粉。

  妹妹似乎是黃唐世界裡的陽光,照耀著他,讓他每天都暖洋洋的。但陽光偶爾也會被烏雲遮住一下,下起一會兒太陽雨。今天鎮上街道逢集,黃雲清去街道的時候也帶上了黃唐,還給黃唐買了雙新涼鞋,這是他的第一雙新涼鞋,黃唐喜歡的不得了。回到果園房子,他把涼鞋脫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唐玲端著妹妹尿尿的時候,正好尿到了黃唐的涼鞋上。黃唐好像心碎了一樣,哭個不停,哭聲大的把妹妹嚇得也哭了起來,說這是他的新鞋,給他尿壞了。唐玲一面覺得好笑,一面還要不停的安慰黃唐,說:“新鞋沾上尿怎會壞呢,洗一下不就乾淨了,有啥好哭的?”黃唐冷靜下來,覺得唐玲說的有道理,就止住了哭聲,轉頭又和唐玲一起哄還尚不能自由止哭的妹妹。

  妹妹睜開眼後,黃唐就要把妹妹抱出去看看外邊的天空,唐玲說現在妹妹還不能出去,只有到滿月後才能出門,黃唐一直計算著時間。周正軍說等小侄女滿月的時候在他們家裡辦場席,唐玲和黃仁山都沒有同意。黃仁山說:“咱現在又沒在自己家,辦酒席不像樣,還得麻煩親戚們跑遠路,不劃算,咱親姊妹間倒沒啥,其他的親戚就不好說了。”於是妹妹滿月的時候沒有滿月宴,只有黃唐把她抱出了屋子。

  面前是一片果園,黃唐指著果樹說:“你看,這是蘋果樹,那小的綠的是還沒有成熟的蘋果,蘋果沒成熟就不能吃,吃了會有毒的……”

  “你再看那邊,那邊是咱小姑和小姑父的家”,黃唐指著黃雲清家的方向說。

  他又指向遠處,說:“那裡是天空,天空上那個黃色的圓球就是太陽……等到晚上的時候,太陽就會變成月亮……”

  可是妹妹的視線並沒有隨著黃唐指的方向走,她一直都看著黃唐。

  唐玲在屋裡聽見黃唐給妹妹仔細的講解,笑著說:“你現在給妹妹說那些她聽不懂的。”黃唐嘿嘿一笑,說:“我覺得她懂了。”

  黃唐又抱著妹妹在果園房子周圍轉了一圈,一直到手臂沒力氣了,才回到了屋子裡。

  雖然沒有辦滿月宴,但很多親戚都來看了。有黃唐他大姑、小爸還有大伯,都是黃仁山的親兄弟親姐妹。一下來這麽多親戚看他們,黃唐並沒有覺得太開心,在眾多長輩裡,黃唐隻喜歡他小姑家的人,因為只有她小姑一家對他好。他大伯黃仁海見他總是黑著臉,很生氣的樣子,甚至連他看都不看一眼;大姑黃雲環跟黃唐沒說過多少話,去他們村裡的時候,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大伯的院子裡不停的罵黃仁山,讓黃仁山還錢;小爸黃仁義跟黃唐接觸的最少,小爸是上門女婿,離他們家很遠,來的次數也少,說話的口音都跟他們有著明顯的不同,黃唐只是覺得他陌生。逢到誰家有喜事的時候,黃仁山弟兄們間的關系就會變得親熱,大家都笑著說話。黃仁義覺得這果園房子周圍蘋果樹多,樹蔭底下涼快,就從黃雲清家裡搬了張桌子過來,幾兄弟坐在樹下喝酒。這是黃仁山最想要的場面:兄弟們都到他家熱熱鬧鬧的一起吃飯喝酒,他作為主人可以忙活不停,然後弟兄們都誇他手藝好,把人照顧的周到。不過這種願景他很少能實現,上一次還是黃唐滿月的時候,如今隔了七年他又沾了女兒的光,這或許是黃仁山對生孩子優點的最直觀感受。

  幾個女人在灶頭做飯炒菜,三個小孩在屋外的樹間玩耍,黃唐和周林爬到了高大的柿子樹上邊,周琪琪爬不上去,就叫他們倆下來,幾個男人酒越喝聲音越響,爭吵著大笑,大笑著爭吵。最響的當屬黃仁義了,幾杯酒下肚,臉上就已紅成一片。嘴裡不停的說:“哎呀,我今個太興奮了,我都沒想到我二哥突然間就一兒一女了,想我大女兒倩倩出生的時候,我二哥還連媳婦都沒有呢——是不是二哥。”

  黃仁海這時候插話,說:“倩倩出生那才啥時候啊?倩倩比我家老大小兩歲,是九三年吧。”

  黃仁義說:“對呀,九三年。”

  周正軍這時候也說:“這你們都還別說, 我二哥現在一兒一女,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女兒還小咱先不提,人家唐唐念書可聰明了,我妗子每次見面都要跟我提,說這孩子以後肯定不得了……”

  黃仁義又說:“是嗎?唐唐人呢?叫過來,讓我跟我親侄子好好談一下,這孩子也沒禮貌,見他小爸來了都不來問候一下。”

  黃仁山這時候叫黃唐:“唐唐,來過來!”

  黃唐在樹上應聲:“幹啥呢?”

  黃仁山說:“來,你小爸叫你呢。”

  黃唐抱著樹乾從柿子樹上滑了下來,走到大人們跟前,黃仁義抓住黃唐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身邊,笑著說:“小爸來你家了,你怎不問候小爸呢?”

  黃唐說:“我問了。”

  黃仁義說:“你啥時候問了,我怎沒聽見呢?”

  黃唐解釋:“你們剛來的時候,我就問了。”

  黃仁義這才滿意的給黃唐做了一個鬼臉,並從他的衣兜裡掏出一張綠色的鈔票,問黃唐:“知道這是幾塊錢嗎?答出來小爸就把這張錢給你。”

  黃唐心裡知道,那是兩塊錢,但是他不好意思說,怕人覺得他是想要那兩塊錢,就閉著嘴愣愣的看著。黃仁義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說:“你看你傻不傻,嗯?都上小學一年級了,連兩塊錢都不認識,記住這是兩塊錢。”說著就把錢塞到了黃唐的手裡,繼續說:“拿好了昂,別弄丟了。”

  雖然剛才小爸跟他說話,噴了他滿臉的酒氣很難聞,但是能拿到兩塊錢還是非常開心的,轉身就叫上周林和周琪琪,跑到商店買了零食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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