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唐稍微大點的時候,唐玲去了廣州打工,一個人先幹了半年,後來她小妹在深圳生孩子,就叫了唐玲去當保姆,給的錢不會比外邊少,小妹家裡人也放心。唐玲小妹是他們兄弟姊妹間嫁的最好的,當然人也年輕長得漂亮,小妹夫在深圳和人合夥開了間廠子,賺了些錢,也在深圳買了房。唐玲出去半年後,黃唐也到了上學的年紀。兩年前因為村上的孩子數量減少,村上的小學也關門了,輪到黃唐他們這一茬十幾個孩子上學的時候,村上就決定把學校開到老師家裡,現在三馬村就只有一個老師,叫王富佑,高中畢業後就在村子裡教書,已經教了二十多年,如今整個三馬村一二年級的教學任務全由他一個人包辦。王富佑把家裡的一間大房騰了出來,裡邊擺上十來張書桌,分兩個組,左邊一組是一年級,右邊一組是二年級,平時上課都是一二年級各上兩節,不上課的年級就自習寫作業。
黃仁山說要帶黃唐去上學的時候,黃唐非常開心,他很激動,對於所有即將到來的新鮮事物他都充滿期待。雖然黃唐還沒有真正步入學堂,但是他已經會寫很多漢字,唐玲在家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教黃唐認字,讀詩,把黃唐背在背上一邊走路一邊教他背詩,在黃唐進學校之前他已經可以背十多首詩。黃仁山把黃唐送到老師王富佑家,王老師說這孩子年齡還小,現在送學校有點早。黃仁山說:“這孩子已經能認不少字了,就讓他跟在後邊溜也行,他媽沒在家,我這乾活帶著也不方便,還不如塞學校來。”
黃仁山和王老師說話,黃唐就躲在黃仁山身後,一旁下課的小孩都圍在旁邊好奇的看著他,黃唐隻認識他們二隊的劉天宇和劉天寧姐弟倆,其他都是一隊和三隊的孩子,他都很陌生,不好意思和他們說話。王老師蹲下來對黃唐說:“考考你。”
“C怎麽寫?”
黃唐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C。
“W怎麽寫?”
黃唐又寫了一個W。
王老師又接連考了黃唐好幾個拚音,他都很輕松的寫了出來。王老師點了點頭說:“不錯,可以上學了。”
剛開始上學的時候黃唐每天早晨起的比誰都早,黃仁山還沒醒,他就已經睜著眼睛在叫:”爸爸,我要去學校了。”黃仁山被叫醒有點煩躁,看看外邊天還是灰蒙蒙的,就罵黃唐是不是傻了。不能立即去學校他就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也無法再睡著,一直到天亮就穿起衣服,背上黃仁山用家裡的舊帆布包給他改的新書包,高興的去上學。黃唐在教室裡年齡最小個子也最小,王老師就讓他坐在了第一排,他的同桌是一個男生,叫熊興國,個性也比較開朗,非常主動的和黃唐說話,剛開始黃唐還感覺不太好意思,熟絡後就漸漸的好了起來。上課的時候黃唐聽課也非常的認真,他覺得王老師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除了給他們上基礎的語文數學課以外,美術、音樂和體育課一節也不會落下。王老師一個人包攬了所有科目,體育課王老師就會把所有同學領到門前的場子上去,讓他們比賽接力賽跑或是拔河,黃唐因為年紀小身上沒勁,總是覺得很吃力,也比不過別人,所以他更喜歡音樂課和美術課。音樂課王老師會教他們唱歌,王老師還有一台電子琴,只是不經常彈,只是偶爾會給他們彈音樂聽,王老師說是因為他也不太會,當初買回來準備自己學會了再教學生們彈,但是發現太難了,學不會,就給放棄了。黃唐喜歡唱歌,
每節課上課前就屬他唱的最大聲,唱“日落西山紅霞飛”,和“學起**好朋友”。 課間他們都會在王老師家附近玩耍,男生們經常追逐打鬧、打麵包和彈珠子,女生們就玩跳皮筋或者抓石子。黃唐最喜歡的是和男同學模仿電視裡的俠客那樣打鬥,雖然他個子小,但卻非常的靈敏,總覺得自己有輕功,躲閃起來非常的迅速,而且他還很會猜測同學下一步的動作,打鬥的時候他總是不會吃虧。不過黃唐不喜歡和陳小波玩,每次他和其他同學比拚武功的時候,陳小波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要強行加入進來,陳小波的武功不如黃唐的好,他打不過黃唐的時候,就會使出他的“九陰白骨爪”,非常的狠毒,黃唐的手上臉上都會被他抓破,等到黃唐用力反擊的時候,陳小波又開始哭了,那雙斜眼中發出狠毒的目光,他會突然的抱住黃唐的腰,咬住他的手死活不放,輕則被咬青,重則會有血絲滲出,但是黃唐從來不哭,他只會更加用力的打陳小波,其他同學都說陳小波得了狂犬病,咬起人來跟隻狗一樣。陳小波的眼睛總是斜的,很怪異,他的行為也很怪異。有時候男生和女生會一起打鬧,女生就會跑進廁所裡,男生們也都不敢進去,這時候女生就會站在廁所門口挑釁,其他男生只能在外邊站著,只有陳小波有辦法,他會把褲子脫下來,把屁股撅向女生們,女生們就都嚇得連廁所門都不敢出來,只能躲在裡邊。只不過這時王老師也剛從廁所裡出來,就撞見陳小波在那一個人撅著白花花的屁股,一巴掌扇了上去,“啪”的一聲,非常響亮,惹得其他孩子大笑的都在地上打滾。
去學校的路上他們也有的玩耍,男孩們都喜歡從掃帚上抽下來一根細竹竿,然後插進玻璃酒瓶裡,用細竹竿推著玻璃瓶在地上滾著走。有時候沒有玻璃瓶的時候也可以用塑料瓶子,只不過塑料瓶子比較輕,要在裡邊裝滿細土才可以推動。黃唐在推著瓶子去學校的路上有比較害怕的事,那就是碰見胡慶和李江,胡慶和李江兩人家住的近,上學都是一起走,黃唐主要怕的是李江。
李江比黃唐要大上三歲,因為上學比較晚,所以和黃唐在一個年級。李江在看見黃唐和其他幾個比較小的男生的時候,都要把他們手中的瓶子強行搶去,要麽就是故意把他們的瓶子撞碎,有時候李江也會把搶去的瓶子還回來,只要在他把褲子脫下來的時候,舔一下他就行,黃唐會直接去舔,其他男生也會舔,當然他們有時候也會互相舔對方。看著稍微有點變硬的地方,他們也不會覺得奇怪,都把他當作一種自然現象,沒人懷疑。就好像沒人懷疑為什麽能看見東西的是眼睛而不是耳朵,吃飯的為什麽是嘴而不是鼻子一樣。
黃唐去學校後,黃仁山一個人在家也落得輕松,除了農忙以外,他都會去別家串門子,別人有打麻將的,他不會打,也會站在旁邊瞧,還像模像樣的指點。大家夥見黃仁山一直都是一個人串門子,就會問他:“你媳婦還沒回來?”
“還沒有麽”,黃仁山說。
“你媳婦出去多長時間了?”
“五個月了。”
“那你都不急。”
“我急啥呢?”
“人家怕是早都把你扔了,找大款去了。”
剛開始村裡人這樣說的時候,黃仁山都會裝作沒聽見,事後也不多想,但是時間長了也開始有些煩躁,再有人說唐玲不要他了的時候,他就會反駁:“去去去,滾一邊去,我兒子都多大了,她憑啥跑?”有一次村裡有人孩子滿月,黃仁山去行禮,酒席上喝醉了,又有人說唐玲肯定是跑了,不要黃仁山和他兒子了,黃仁山就和那個人打了起來,還好被村裡人趕緊拉開。黃仁山知道自己這臉面算是丟完了,即便那些拉架的人面上不說,背地裡肯定都在笑他。在外邊受了氣,回到家看見黃唐反而變得更氣,就把黃唐打了一頓。當晚就寫了一封信,叫唐玲趕緊往回走,信裡語氣特別激烈,說唐玲再不回來,就要和他離婚。黃仁山結婚沒有結婚證,所以離婚也非常簡單,不需要程序和儀式,甚至連一句話都不需要。第二天一早,黃唐去上學,黃仁山去找他大哥黃仁海借三輪車去鎮山送信,黃仁海從屋子裡沒出來,他大嫂在院子裡罵黃仁山還不嫌丟人,不借給他車。黃仁山氣的轉身就走,決定徒步到鎮上去遞信,從三馬村到乾尺鎮有二十五裡路,黃仁山走了兩個小時把信交給郵局,又走了兩個小時回來。
黃唐中午放學回家發現頭門鎖著,不知道黃仁山去了哪裡,就從院牆外的樹上翻進了院子裡,進去後才看見家裡房門也鎖著,他猜測黃仁山是去街道了,因為每次只有出遠門的時候,他才會鎖房子的門。又等了好一會黃仁山還是沒有回來,黃唐還沒有吃午飯,實在餓得不行,就又從院牆翻出去,在果園裡摘了幾顆蘋果,吃了後就去上學了。半個月後唐玲的回信才到了,被送到了村支書的家裡,村子書用村裡的廣播喊黃仁山去拿信。黃仁山和黃唐一起去的村支書家裡,村支書院子裡有好幾個人,黃仁山的妗子也在那裡,黃仁山讓黃唐叫舅婆。村支書把信遞給黃仁山的時候信封已經被拆開,黃仁山也沒有多說話,就領著黃唐回了家。回家後黃仁山看信,信裡唐玲在罵他是不是有病,說她現在在小妹家裡照顧小妹坐月子,並在信封裡放了五百塊錢讓黃仁山安心,可黃仁山取出信封裡的錢翻看了幾遍也只有兩百塊錢,再看著這已經被拆開的信封,他知道那三百塊錢算是完了,只能在家裡不住的破口大罵。
不久後,非典肆虐全國。三馬村也接到上頭指示,要求學生每天到學校都要檢測體溫,王老師就讓每個孩子都從家裡帶一個體溫計到學校來,在體溫計上貼一塊白膠布,寫上自己的名字,由王老師統一管理,好給每個孩子測體溫。黃唐回家向黃仁山要體溫計,黃仁山不給,說:“你拿學校去弄丟弄壞怎麽辦?家裡就只有這一個體溫表。”黃唐說:“這是老師的命令,沒有體溫計他就不能去學校。”
“啥錘子命令?不拿體溫表還不能念書了?”
黃唐哭喪著說:“就是的。”
“趕緊給學校滾!”
黃仁山強行把黃唐拉扯著推出屋子,可黃唐就站在頭門口,死活就是不走,這一下是徹底把黃仁山給惹毛了,在院子裡抽了一根槐樹條就要去打黃唐,黃唐一看黃仁山要打他,嚇得就趕緊跑,而黃仁山的脾氣上來不打一頓黃唐他是絕對不會罷休的,就在後面追著黃唐,黃唐在跑的過程中鞋子都掉了,也顧不得回頭撿,光著腳繼續逃命。黃唐一路跑,黃仁山一路追,一直追到了王老師家的院子裡,其他孩子正在院子裡早讀,王老師也正在批改作業,黃唐就圍著其他孩子和黃仁山繞圈,黃仁山見半天抓不到黃唐,惱怒之下就拿著手中的槐樹條抽向黃唐,直接抽到了黃唐的臉上,臉上流出了血,疼的黃唐崩潰大哭,黃仁山又抽打了黃唐幾下,才消氣停手。把黃唐跑丟的鞋扔在了地上,轉身回家了。
唐玲在外打工,黃仁山必須得在家照顧黃唐,不能出門去掙錢,蘋果成熟賣掉之前,他一點收入都沒有,只能向家鄰親戚們借上一點暫時花著。紙煙肯定是抽不起了,只能抽旱煙,畢竟便宜,五塊錢就夠他抽個把月了。卷煙的紙也不用另找,黃唐用完的本子就夠他用了。每次看黃仁山卷旱煙抽,黃唐都覺得新鮮,背地裡他也偷偷的模仿,可是卻卷不過來,煙葉都從縫隙裡漏了出去,等於是卷了一片白紙,還像模像樣的噙在嘴裡,用洋火點著,白紙沾了口水黏在了嘴唇上,裡邊沒有煙葉燒起來非常的快,還沒等黃唐反應過來,火就已經燒到了嘴上。聽到黃唐的哭聲,黃仁山才從灶房跑過來,一看火都燒完了,黃唐嘴唇被燒破了一塊,惹得黃仁山大笑:“讓你手長,看你這下還長不?”黃唐的好奇心一直都很重,每次黃仁山從外邊打工回來帶的電剃須刀,過不了兩天去看,指定被黃唐拆卸的不成樣子,他自己卻只會拆,一個也裝不起來,電吹風、手電筒也沒有能避免的。這一次,黃唐成了自己好奇心重的直接受害者。
到了十月中旬的時候,果園裡的蘋果都熟了,唐玲還沒有回來。黃仁山家裡只有兩畝地的果園,他一個人收起來問題也不太大,下完一天的,到了傍晚再用扁擔挑回去倒進果庫裡,黃仁山一次差不多能挑兩百斤的蘋果。逢學校放星期天的時候,黃仁山就會把黃唐帶在後邊,他也沒指望黃唐能幫他摘幾個蘋果,就讓黃唐一個人在那摘一摘,玩一玩。黃唐也的確是很不喜歡摘蘋果,他覺得太枯燥了,站在樹底下一直都是一個動作,摘不了多少胳膊都疼了,他更喜歡跑到果園邊上去看別人地裡的人摘蘋果,聽他們說話,黃唐覺得這要有意思多了。黃童放星期天偶爾得空也會跑到黃仁山地裡來幫他摘一會兒蘋果,或者跟他堂弟黃唐玩一會兒。黃唐也很喜歡跟黃童玩,他大伯家的三個堂哥裡他最喜歡的就是大堂哥黃童,因為大堂哥不會欺負他,之前三堂哥騙他用手去捉蜜蜂,他被蟄的疼了很久,他不喜歡三堂哥。黃唐不想摘蘋果的時候,就會坐在地裡把蘋果擺成不同的形狀,大堂哥來的時候也會跟他一起擺。大堂哥會給他擺出一些他沒學過的漢字,教他認字。
黃童在地上擺出一個X,問黃唐:“這念什麽?”
黃唐說:“念xi。”
黃童說:“不對。”
黃唐又說:“那就是錯號。”
黃童嘿嘿一笑:“你肯定不知道,我教給你,這是一個英文字母,等你上三年級就會學的,聽好了,叫aikesi。”
黃唐確實不知道,連英文他都是第一次聽說,就問:“aikesi是啥呀?”
黃童說:“aikesi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字母,它可以代表任何未知的數字,你記好了,它叫aikesi。”
黃唐點點頭,又小聲嘀咕:“原來未知就是錯的。”
轉天黃仁山還在果園摘蘋果的時候,學文在園子外邊叫他,讓他趕緊去幫忙,建設開的三輪車拉一車人翻溝裡了。黃仁山趕緊和村裡其他男人一起跑到事發地點,車是從村口一旁的山溝翻下去的,現在山溝上邊已經站滿了人,村裡年輕力壯的男人已經下去救人,黃仁山也急忙下去,先把人往上救。今天是星期日,下午在鄉上、鎮上上學的學生都要去上學,建設就開車拉著二隊的幾個學生去學校,臨走前吃午飯的時候喝了點酒,車開到村口的時候人犯了迷糊,就朝著溝裡開了下去。車上的六個半大孩子只有建設兒子反應快,從車上跳了下來,人被抬上來的時候雖然也是滿身傷,但腦子還尚且清醒著,其他人並沒有他那麽幸運,作為司機的建設摔斷了頸椎骨,黃仁山他隔壁嬸的兒子摔斷了肋骨,只有黃童被車輪直接從腦袋上碾了過去,當場死了。黃童屍體被抬上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樣,他大哥大嫂悲痛的幾乎昏闕,黃仁山也哭。只不過黃唐對於昨天還在和他玩的堂哥已經死掉的這個消息似乎沒有過多的感觸,他已經能夠理解死亡,他知道一個人死了就代表這個人永遠消失了,但也僅此而已。而黃仁山因此悲傷的時間卻比想象中的要長久,他把血緣關系看的非常的重,如今眼看著自己的親侄子就這樣死掉,他自是難以接受,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去他大哥家,那兩口子也是就那麽靜靜的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這種心情一直持續到唐玲回家。唐玲是十一月底回的家,看到唐玲回來黃仁山高興壞了,壓在心裡的石頭總算是落下,忙著把炕燒熱,讓唐玲趕緊上炕休息。黃唐下午放學還在路上玩著不著急回家,就有人對他喊:“你媽回來了,你還不趕緊回去。”他這才掄起了腿往回跑,書包在背後吧嗒吧嗒的拍打著他的屁股,一衝進門就看見了坐在炕上的唐玲,旁邊還坐著他隔壁婆和另外一個阿姨。黃唐就那麽瞪著眼睛看著唐玲,也不說話。隔壁婆看他傻站著,就罵他:“看啥呢?不認識你媽了?”黃唐還是看著唐玲,那聲“媽”,也沒有叫出來,就跑到院子裡撒尿去了。唐玲也是看著黃唐直笑,眼眶卻有些泛紅,剛才黃唐瞪大了眼睛,他發現兒子竟已經有了抬頭紋,身上的衣服髒的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換洗過,臉上都是汗流的痕跡。黃唐撒完了尿就在院子裡徘徊,遲遲不敢進屋,直到唐玲叫他:“來,唐唐,叫媽好好看一下。”
寒暑假是黃唐最快樂的時間了,不過寒假跟暑假的快樂卻有些不同。寒假雖然時間短,但是過年可以穿新衣服,吃好吃的。冬天天比較冷的時候,黃唐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拿火盆去燒一盆火,黃仁山在火盆上固定了三條一米長的鐵絲,提著鐵絲掄上幾圈,火就會越燒越旺,圍著火盆一坐就是一天,有時也會拿幾個蘋果或是紅芋放到火裡烤,烤好後用棍子串起來吃,別有一番風味。年關附近往往會下一場大雪,黃唐就會和劉天宇以及其他幾個小夥伴一起找一個有坡度的路來專門滑雪,在屁股底下墊上一個塑料袋,如果是小點的塑料袋就輪流滑,大點的就可以兩三個人一起滑,一直滑倒大人來趕為止。過年的時候放炮是少不了的,像黃唐他們這些孩子出去玩的時候兜裡總是裝著一盒洋火炮,輕輕一擦炮就會燃起來,扔在地上冒得煙越濃的炮響聲越大,不過把炮點燃再扔出去是最原始的玩法,他們更喜歡把點燃的炮放到各種瓶子裡來做比拚,看誰的炮能把瓶子炸碎,誰就最厲害。還有看誰敢把炮放到江江的衣服裡,江江是三馬村的一個傻子,小時候發高燒把腦子燒壞了,他們這群孩子是既怕江江也愛逗江江,當然敢逗江江的孩子,一定會收到別的孩子的敬仰。暑假的時候黃唐是在家裡呆不住的,他喜歡到處跑,劉天宇就成了他形影不離的最佳夥伴,再加上其他一兩個孩子,孜孜不倦的對三馬村的土地進行著開發。捉螃蟹是夏天必備的,三馬村的兩條水溝是捉螃蟹的最佳場所,劉天宇捉螃蟹的本領非常強,大螃蟹一般都會在水流旁邊的泥洞裡,但是黃唐從來都不敢扒這些洞,他總覺得這些洞裡會有蛇,只有劉天宇敢,把洞裡的泥全都翻出來,往往會捉到巨無霸的大螃蟹。有一次他們在水溝裡正捉螃蟹的時候,遇到了一群陌生人,他們都沒人見過,知道這是外村來他們村裡遊玩的,這些外村人來到三馬村都不會捉螃蟹,看見他們這幾個孩子手裡的袋子裡裝著螃蟹,有一個女人就直接過來向他們索要,叫他們把螃蟹給她。
其他孩子都互相對視誰也不敢說話,只有黃唐說:“不給。”
那個女人就直接從黃唐手中把螃蟹搶了過去,黃唐罵了一句:“日你媽。”
那個女人就扇了黃唐一個巴掌,一個男人上來攔住女人說:“算了。”掏了兩塊錢給他們,走了。那些人走後,黃唐還一直在罵,並發誓說將來一定要找他們報仇雪恨。然後幾個孩子就用兩塊錢去買了幾袋辣條,坐在樹下分著吃了。
當然也要去涇河畔,不過要偷著去,黃唐因為去涇河玩,不知被黃仁山打過多少次,嚴重的時候捆著的麻繩都被打斷,但是黃唐還是一有機會就去。在涇河中間有一塊非常巨大的突起的石頭,橫亙在涇河的中間,村裡人都叫那塊石頭“火車頭”,雖然黃唐還沒見過火車,但是他想象得到火車大體就是這塊石頭的樣子。“火車頭”旁邊有一處淺灘,他們都喜歡在這裡游泳、洗澡。有一回他們還看見有人爬到了“火車頭”上面,一男一女脫光了衣服,那個男人嫌躺在石頭上太硬,就讓女人趴在自己身上。黃唐對劉天宇說,等咱們長大了也要到“火車頭”上邊去曬太陽。黃唐在心裡憧憬著,卻看見楊八子從上邊一跛一跛的往下跑,楊八子是三馬村負責劃船的人,經常待在河邊,並對著他們揮手:“發大水了,趕緊跑!趕緊跑!”黃唐他們幾個孩子就趕緊往岸上高處跑,“火車頭”上的男女也聽見了,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就從“火車頭”上跳下來,跟著黃唐他們跑。不一會兒,就只聽轟隆隆的聲音,大水從上遊滾滾而來,高高突起的火車頭瞬間就被淹沒了,黃唐注意到那個仍然赤著身子的男人襠部高高聳起的地方,也軟了下去。
夏天涇河發大水是時常有的事,每年也都會有一兩個人從涇河消失,只不過都是外村的人,三馬村還沒有過。
三馬村落在一個山谷裡,一到夏天整個村子都被一片綠色覆蓋,鳥兒非常的多。這個時候黃唐和劉天宇他們就出動了,一行三四個人組成一個彈弓遊擊隊,哪兒有鳥,哪兒就有他們。三馬村最多的就是麻雀了,不過麻雀雖然成群結隊但是極為機敏,稍微一靠近它們就會飛走,打起來也並不容易,這個時候就要考驗打彈弓的技術了,黃唐的技術就比較一般,幾乎沒有打到過麻雀,劉天宇的技術比黃唐要好一些,他們彈弓遊擊隊裡技術最好的是包濤,打鳥的時候出手十能中三四,在孩子們中間有著“彈弓王”的稱號。當然除了包濤以外還有一個人不能忽略,那就是李江。李江雖然打彈弓的準性要比包濤差一些,但是李江力氣大,只要被他打到的鳥兒,準不能再飛起來,即使像鴿子這種大鳥,李江有時候都能打下來幾隻。雖然大人們都說燕子是益鳥,不能打,但是有時候看著一排排擠在電線上的燕子,他們還是會忍不住去打幾隻。燕子是最好打的鳥,即使離得很近它也不會受驚飛走,黃唐有時候運氣好也能打下來一兩隻。
幾個孩子在麥秸堆後邊藏好,李江就提議說:“我們幾個人一起射,誰先打到一隻下來,誰就是大哥。”眾人附議。以包濤的好靶子,他暗自想這老大肯定是他的了,卻沒想到一輪下來竟只有李江打到了,那燕子撲楞了幾下,就從電線上掉了下來。李江把燕子提到手裡給眾人看,並說:“趕緊叫大哥。”黃唐和劉天宇都聽話的叫了,只有包濤不服氣,說還要再比一次。不一會兒,一群燕子又重新飛回來,包濤來了氣,就想對著燕子撒氣,直接站到電線底下,拉死了皮筋,單眯著眼瞄準燕子的肚子射擊,石子帶著破空聲飛出,剛好打到了電線上,燕子聞聲驚飛,石子反彈了回來,打中了包濤那隻瞄準的眼睛。包濤驚聲尖叫,黃唐看過來,發現包濤右眼的眼珠已經被石子代替,眾人都愣愣的看著,不知道怎麽辦,包濤最後捂著眼睛哭著回到了家裡,可是眼淚並沒有把石子衝出來,依然嵌在眼窩裡。包濤媽看見兒子的慘狀也是失聲痛哭,像瘋了一樣的叫喚,然後又看見後邊門口站著的幾個孩子,跑過來就揪住了劉天宇的耳朵,幾個大巴掌就扇在了劉天宇的臉上,提著劉天宇的耳朵甩出好幾米遠,大罵著說:“都是你們這些雜種害的,成天叫我兒子出去,都是你們害的!”
劉天宇躺在地上痛哭,一時間沒有爬的起來,黃唐見自己的朋友被打,就想著報仇,拿著彈弓一石子蹦到了包濤媽的屁股上,然後拉起地上的劉天宇就跑。
包濤被送到了醫院,沒過幾天包濤媽就來黃唐家裡鬧了,大喊著讓黃仁山賠錢,說這都怪黃唐,要不是黃唐天天叫他兒子出去打彈弓,他兒子也不會出事。
唐玲也不退讓,反罵包濤他媽,說:“你還要不要臉了?哪一次不是你兒子叫的我兒子,我兒子啥時候往你家去過?”
唐玲倒是說的實話,黃唐從來沒往包濤家去過。前兩年這幾個孩子還要更小的時候,黃唐去村裡玩,包濤看見黃唐手裡拿著水槍,就跟黃唐要,黃唐不給,包濤就伸手來搶,然後黃唐就拿著水槍在包濤腦袋上敲了幾下,包濤大哭,包濤媽跑過來就扇了黃唐幾個巴掌,黃唐被扇的流鼻血,唐玲因此和包濤他媽就鬧過一次, 從那以後黃唐就再沒往包濤家去過。
兩個婆娘吵架,黃仁山只能在中間攔著,他很怕去得罪村子裡的任何一家。每次黃唐跟別的孩子打架回來,他都覺得是黃唐的錯,並說:“你不打別人,別人怎麽會打你?”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黃仁山知道包濤傷到眼睛那是不可挽回的致命傷,不狠狠的教訓一下黃唐他肯定不知道自己這次闖的禍有多嚴重。於是就當著包濤媽的面,不顧唐玲的阻攔,把黃唐綁到了樹上,拿了一根鞭子遞給包濤媽,說:“你打,怎麽消氣怎麽打,我絕不攔著。”
包濤媽一聽就拿起鞭子往黃唐身上抽,剛抽了一下,黃唐就罵包濤媽,手腳不能動彈就往包濤媽臉上吐唾沫。包濤媽抽的更狠,黃唐疼的哭了起來。現在是夏天,黃唐穿的短袖短褲,鞭子抽到身上根本疼的受不住,他大哭著向黃仁山求饒:“爸爸,我不敢了,我錯了,我錯了,你讓不要打我了!”黃仁山不僅不為所動,還用力攔住痛哭的唐玲。包濤媽越打越起勁,被打的黃唐已經脫力到哭不出聲音,唐玲見衝不脫黃仁山的阻攔,就跑回灶房去拿了把斧頭,大喊著:“我跟你拚命!”就要去砍包濤媽,那雙發紅的眼睛透出發瘋的樣子,嚇得包濤媽扔下鞭子就跑了。
唐玲把黃唐解開抱在懷裡,黃唐已經虛弱的動彈不了,整個人猶如沒有骨頭一般,身上的傷痕滲出了血絲。
唐玲大哭著,喊:“窩囊啊,窩囊啊,咱羞了先人了,親眼看著自己兒子被別人打!”
“那還不是因為你兒子天天在外邊闖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