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錢財商賈一路,自古有之。
有人臨淵慕魚,有人博浪淘沙,錢非萬能而萬萬不能。
江湖之上,如談商賈一路,海闊莊必在其中。
海闊莊何時出現於江湖之上,年代久遠不得而知,但石崇王愷之富,陶朱公子之財,讓海闊莊成為江湖上的一大傳說,更讓其江湖揚名的是海闊莊建莊百余年內,竟無匪盜之擾。君需知江湖之上爭名奪利之人如橫沙之數,為此鋌而走險的凶惡之徒更是過江之鯉。但海闊莊依舊崖岸自高,傲然獨立。
可時過境遷,富難過三世。
此刻,海闊莊內的新主人錢濤正焦灼不安。
三日前,海闊莊內眾家丁秩序井然,有條不紊的工作之時,一支飛箭穿堂而過,正中海闊莊前廳的《山河圖》之上,飛箭尾端綁有一紅色拜帖。有膽大家人取下,急急送入內廳錢濤手上。
錢濤打開拜帖,上寫著,三日後,夜,拜。
言簡意賅。
錢濤心中驚異,海闊莊內防守嚴密,飛箭由何而來卻無人知曉?看來對方定是內力身後,武功卓越之人。
錢濤將拜帖貼身放好,傳令道:“一切照舊,不能讓人小看我海闊莊。”說完,又低聲吩咐道:“調峨眉雙煞埋伏前廳。以待賊人。”
下人答應而去,錢濤咬牙切齒:“真當我海闊莊沒人嗎?”
月懸長空,犬吠間聞。
錢濤不住地踱步繞圈,眼神遊離地向門口望去。
家人與下人已被打發別院,此時,莊內只有錢濤一人與埋伏在暗處的峨眉雙煞。
突兀。
一身著夜行衣靠的神秘人,站立門前,看身形應是男人。
神秘男子的出現,錢濤隻想到突兀的形容,如春筍拔節,一刻一寸,男子突兀地“生長”在錢濤的面前。
雖有片刻驚異,但商海闖蕩多年的錢濤立時調整過來,厲聲問道:“來者何人?”
“錢莊主,別來無恙?我是何人並不重要,而是我有事要求錢莊主,我想錢莊主一定不會推辭。”神秘客邊走邊說,不時間已到廳堂正中的太師椅旁,來人坐到主人之位,好整以暇地望著錢濤。
此刻,錢濤認真打量起來人,來人雖著夜行衣但未遮面,身形高挑,面白無須,青絲標致,唇紅齒白。
“求我?既然有求於人卻又如此不懂規矩!來人,拿下!”
話音未落,埋伏梁上的峨眉雙煞飛身而下,兩名藕荷色長裙少女,手持分水峨嵋刺左右齊攻。
來人見峨眉雙煞齊攻而來,絲毫無所動作,直到兩對峨眉刺,四股罡風,距離面門只有一寸之遙時,雙手齊出,掌風剛勁,內氣外放。
峨眉雙煞悶哼一聲,跌落一旁,隨後,口噴鮮血,顯然已是內力受損,難以再戰。
錢濤面生驚懼之色,這峨眉雙煞乃是自己精心培育的殺手,平日裡手段十足,無往不勝,今日竟難招架此人一招之力。
“峨眉雙煞,擅用分水峨眉刺,近身運戰,戰績卓絕。想當初祁山惡匪黃豹子黃景春,凌雲寨寨主穿山大王杜千都死於此武器之下,今日一見卻也不過如此。唉,可惜,可惜啊。”不知,來人是可惜峨眉雙煞武功不濟還是可惜曾經佔據山頭名顯江湖的兩大惡匪。
錢濤揮手令峨眉雙煞離開,變換表情委身坐在下垂手道:“我錢某人今晚認栽,只求英雄放我錢某一條生路。江湖之上,綠林之人無非是名利二字,
英雄若是要殺我成名,我錢濤區區小名恰似螻蟻,恐髒英雄一世英明,如求利,我海闊莊內珠寶玉器,錢糧金銀,任憑英雄相取,錢濤決不報官,找英雄後帳。錢某雖是商賈,但也重義。請英雄高抬貴手。” 來人朗聲而笑,順手拿起桌上的茶盞,呷口茶道:“好茶,正宗雨前龍井。”
錢濤見來人飲茶後,不易察覺地微笑道:“英雄若是喜歡,海闊莊內茶坊存有百余斤,我錢濤願雙手奉上。”
“可惜,龍井配幽冥散味道差了許多。”來人將手中茶一飲而盡:“錢莊主,果然看得起老夫,遊方才的幽冥散竟讓老夫用龍井茶服下,老夫感激不盡啊!”
錢濤最後一層防線被破,整個人篩糠一般跌到地上,身體顫抖,冷汗淋漓道:“你,你到底是誰?你居然能喝幽冥散?”
幽冥散乃是江湖第一毒醫遊方才的特製毒藥,無色無味,藥粉入水即化,服用之人,彈指間便會胃穿腸斷而死,江湖之人無不談其色變。
“凡是藥石一路,相生相克,有毒便有解。如商賈之道,互通有無,逐利而行。錢莊主,我所言可對?”
錢濤長籲而起,用手撐起身體,勉力坐在椅子上,擦著額頭的冷汗道:“英雄盡管吩咐,我錢某在所不辭。”
“錢莊主,最近可知江湖上有何大事?”來人並未深究錢濤下毒之事,而是問起江湖傳聞。
“嗯?英雄是指呂子明呂大俠遺孤之事?還是點蒼山赤面虎關亮被人一擊所殺之事?”錢濤遲疑片刻,試探性的問道。
“呂子明不枉英雄俠義,明知不敵卻又無所畏懼,挺身而上,江湖之上如此人物不多矣,不多矣。”
錢濤不知如何答話,靜聽來人吩咐。
“呂子明的遺孤,已被白蝴蝶白靈兒帶走,錢莊主可知二人目前所在何處?”
“錢某不知。”
“想你海闊莊商鋪遍布九州,街頭巷尾,難道還有人能躲過錢莊主的眼線?”
商家逐利而居,商鋪無疑是遍布眼線的最佳選擇。
錢濤小心應對道:“那白蝴蝶自西湖岸邊將黑蝴蝶黑羽送葬之後,便無音訊,我家商鋪最後見到其懷抱幼兒出現在杭州靈隱寺外牆。其後,曾有商鋪夥計去靈隱寺打探,但並無結果。”
來人微微頷首,緊接著問道:“點蒼山赤面虎何人所傷?”
錢濤低頭道:“赤面虎關亮身上只有一處創口,正中心脈,動手之人定是內力深厚卓絕之人,據錢某手下來報,手法類似奔雷貫指蕭雲。”
錢濤回話之後,久不見回復,偷眼觀瞧,來人已然蹤跡不見。
雖未知來人真實目的,但錢濤還是隱隱猜出來人身份。
來人面紅齒白,年歲青俊卻自稱老夫,端杯飲茗,手指微翹,似蘭花狀。
一個名字在錢濤口邊呼之欲出。
錢濤想通關節,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上,長籲短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自南朝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以後,度人修行的廟宇禪林,林立相建,香火之鼎盛,無出其右。無數善男信女,以悟佛門大道,參無上禪為己任。
禪宗寺,位於蘇州東南一隅,不及少林古刹千年傳承,亦不及靈隱寺傳奇流傳,但此寺掩於竹林之內,山泉湍流左右,更添一番別樣趣味,所以,寺中禪修之人絡繹不絕,也算得上香火鼎盛。
一日一時的誦經大典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禪宗寺住持慧心禪師閉目端坐蒲團之上,身後如來法相端莊肅穆。
百余位善男信女,手持經卷,虔誠誦讀。
寺中僧侶也是敲磬撚珠,彌陀,如來之聲,低吟聲圍繞禪宗寺上空,經久不散。
“哈——!”爆喝之聲,眾信徒誦經之聲戛然而止,緊接著議論紛紛。
佛門清淨之地,突傳虎狼之聲。
慧心禪師也睜開慧眼,大殿空地之上,一身著破舊僧袍,面目肮髒地和尚,大搖大擺地邁步前行。
“何人擾我寺門清修?報上名來。”護寺武僧塵風厲聲呵斥,少林棍橫在身前。
“爾等清修,我也是修。我乃當頭棒喝,驚醒沉迷之人。”
“狂妄!我禪宗寺清修靜心,不準打擾!”
“佛門普渡,何來清修之說?真求清修,關閉寺門就好。”
“癲僧無禮!”塵風和尚脾氣火爆,少林棍直奔對面邋遢和尚頭頂砸去。
“癲僧?好名號。我癲僧受納了。爾去也!”
少林棍砸到癲僧頭上,如同擊石,劈啪之聲響過,塵風和尚已然落到三丈之外,少林棍也斷裂兩截。
“難也,難也!”
塵風和尚手捂胸口,踉踉蹌蹌,半跪地上,怒目而視。
其余僧人或護於慧心身前或嚴陣以待或攙扶塵風,參拜的善男信女也都退至一旁,有想出頭之人但看癲僧之力,也是敢怒不敢言。
慧心禪師,移步而下,法相莊嚴,毫無波動。
“不知禪師為何大鬧我禪宗寺門?你我皆是佛門眾人,如此相欺,怕是有違佛法。”
“哈哈哈。”來人並未回答而是放聲暢笑。
待其笑聲漸止,慧心禪師接著問道:“禪師為何而笑?”
“為笑處笑。我且問你,你禪宗寺每日辰時至巳時,誦經清修可對?”
“正是。”
“辰巳之時,每日清修,難道佛祖法相隻臨此時此刻?”
慧心禪師漠然不語。
“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癲僧大袖一揮,隨即腳尖點地飛身而去,“佛法修道,不在經而在心。我癲僧去也!”
慧心禪師端立目送癲僧而去,口中喃喃自語:“癲僧臨凡,江湖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