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五點,可三點不到我就坐在車站出站口旁的石階上候著,眼裡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心裡想著:廣州呀廣州,我很快就會融入你的身體!
其實我也不傻,這麽好的工作,應該有很多人搶著要做,老板說不定是個黑心老板,專門克扣工人工資的大資本家,如果上了一個月班還領不到工資,我說什麽也不會再乾去,大不了重新找份工作就好,再苦再累咱也不怕,得多掙些錢回家娶了伊蓓,讓生活更好些、再好些、再再好些。
四點五十的時候,一輛麵包車在我身旁戛然停下,一個油光水亮的頭從前排位置的車窗探出來,大舌頭滿面的歡顏:“兄弟,講信用,好樣的!”他下了車,拉開中間的車門,讓我上車,我一看,哇,車上滿滿的早擠進了七八個人,看行頭應該和我一樣,都是大舌頭新招來的工人,加上行李,車上留出的空間也就所剩無幾了,一個五十掛零的老伯使勁把身旁的包袱壓了壓,挪開些地方,輕聲的招呼我:“娃,上車。”聽口音像是西北那邊過來的。我對他笑了笑,表示感謝,將行李先塞上去,人再接著上車,一不小心,額頭重重的撞在車頂梁上,隻覺得生生的疼,大舌頭關切的問:“兄弟,沒什麽細吧?”我揉了揉額頭說:“沒事。”擠上車去,坐的地方是沒有了,隻好半爬在大舌頭座位的椅子靠背上。開車的是個胖子,裸了上身,看上去怕是有兩百來斤左右,個子不高,手臂快粗過我的大腿了,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肉便四散開來,胸前的兩塊肉一直垂到肚臍,讓我很自然就聯想起我們家那頭老母豬來。車一路歡奔,路上又再擠上個人來,他只能是斜爬在後面的椅子上,我和他屁股挨著屁股剛好成個直角。炎熱的廣州,雖然已是下午,可太陽還是毒得厲害,狹小的空間裡,空氣渾濁悶熱。我直了直身子,抹一把臉上不停淌下的汗,想想就要開始的新工作,也就不覺得有什麽苦了。
車一直向東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漸漸隱沒在身後的樓群裡,天黑了下來。車離開大道,開始行走在坑窪不平的山路上,燈光越來越稀疏,到後來一路上終於不再見。借著車燈,只能看見前方蜿蜒的土石路和無休無止的矮矮的土丘。我的小腿肚酸脹得直抽搐,頭隨著車身的顛簸與車頂不停的敲擊。
“老西北”突然發話:“餓說老板,這是甚地方呢嘛?甚時能到嘛?”大舌頭說:“很快很快,廠幾太大,幾能建在郊期!廠子裡有切有住,還有夷水洗澡,不急不急的啦!”我們就都無語,身後不一會便響起悶悶的鼾聲。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車轉出了一個小山頭,前方豁然出現了燈光。“豬司機”用肥肥的手掌攘了攘身邊的大舌頭,早睡死的他猛然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反過頭來大聲嚷嚷:“醒啦醒啦,睡的都醒啦,到的啦。”身旁和身後接著一片歡呼。
車子很快就到了廠區大門口,門像是用鐵澆鑄的實心的大鐵門,門邊連著密密的鐵絲網,恍然一看,好像有個四五重的樣子,鐵門的兩側立著兩根高高的木樁,木樁頂上分別掛著盞日光般刺眼的燈,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豬司機伸手長長的按了聲喇叭,喇叭聲在空曠的夜裡能穿透大山。鐵門在“嘎嘎”聲中慢慢打開,車衝了進去,行過長長的一條過道,在一個非常寬大的場子上停了下來,車門拉開,我挪了挪早已麻木的腿,和這群素昧平生東西南北的準工友們依次下車,數數,有九個人。車旁早就聚了十幾二十個高矮不一,胖瘦不齊的男人,一色的精赤著上身,冷漠的接過我們手中的行李,在大舌頭的引導下,魚次地向不遠處的平房走去。一個穿著花格子西服,戴著金邊墨鏡的男人,把嘴裡含著的煙嘴取下,向大舌頭招了招手,大舌頭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隱隱的能聽到他們在興奮的談論什麽東西,只是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明白。
抬頭看看天,一路上還能見到的星星全都隱沒了,天有些陰鬱,怕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