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會在某一天開始咳嗽,後來越來越嚴重,直到再也起不了床,花格子這才會叫上一輛救護車來,將人抬上車後,說是拖到醫院治療去了,至此再未回來。我不知道,他們的病能否治好,如果能治好,應該祝福他們,終於得到解放。一些人走了,一些人又會被大舌頭或大舌頭一樣的人送進來,有哭有鬧有上吊的,一概的不超過兩三天,全都歸於平靜,我見慣了,就像當初的那些老房客一樣,安然入睡,除了與日俱增的對伊蓓的思念,我每天就是睡覺工作。
王老實也生了病,花格子叫車接他的頭天晚上,可能是出於我時常給予他飯食恩惠的感激,他和老西北換了個鋪位,睡在了我的邊上。他神神秘秘的拉過被子蓋位我們倆的頭,一邊劇烈的咳嗽,一邊附著我的耳朵小聲說:“小兄弟,再堅持幾天,老子出去了,一定告發這幫狗日的龜兒子,媽個破逼的,廣州告不了,老子就上北京告,老子找鄧老人去告,告不翻這幫龜兒子,老子是姑娘生的!小兄弟,謝謝你一直照顧我,老子到時候和鄧老人一起來看你,我要給你平反,我要給你昭雪!”他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喘不上氣來,我用手幫他捶著背,他稍稍緩了些。我說:“不如我們叫起這幫人,和這群狗雜碎拚了,不信就活不出來。”他用手揉了揉胸說:“小兄弟,你不曉得嗦,來這裡的人,好多都是在家裡活不下去的人,跑出來就是混口吃的,這裡餓不死人,他們是心甘情願的,喊起他們,自己找死喲!還有的是一個屁聲就能嘿出尿來的人,管個球用呀?”他的咳嗽聲越來越大,我的心也越來越冷。
王老實走了,他能不能找到鄧老人我不知道,只要能活著就是好的。
接下來老西北也病倒了——這個已經蒼老得讓人心碎的老人——這個從不賭博、分了血旺一定會夾一半在我飯盒裡的老人——這個總是在我焦慮不安、失去忍耐時在我耳邊諄諄言道“娃呀,會出去的”老人——這個夜間常會幫我掖被角的老人——從第一聲咳嗽開始,就再也沒下過地。每天我都會把飯打到他的跟前,然後扶著他起來吃,漸漸的,他吃什麽咳出什麽,到後來只能咳血。花格子頭天來看了,我想,老西北明天就能像別人一樣,可以去看病了。我到黑池塘裡打來了水,給他全身上下擦了一遍。
第二天,急促尖厲的哨聲剛響起,我就翻身起來,照例去洗漱打飯,想想老西北昨晚後半夜好像沒怎麽咳嗽了,心裡也覺得舒暢很多。飯放在他頭邊,我把他扶起來,不管他能不能吃下,我都得喂他吃一些,他這一走,今生怕是無緣再見了。猛然發覺,他的身體僵硬得厲害,臉色全成了死灰色,一伸手探鼻息,早沒了呼吸。我一下子便木然了,直到花格子領著人進來把他抬起我才醒來,拉著他的手,死活也不肯放開。絡腮胡照著我的手腕就是幾橡膠棍,直到手沒了知覺,他們才把老西北的手從我的手裡拉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模模糊糊離去的人影,突然像是看見當初老娘的的背影一般號淘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