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格子來了,給我們宣布了“政策”:第一,上班是有工資的,每月三十元錢,由財務統一保管;第二,生活費、住宿費、衛生費每月上繳十五元;第三,出了安全事故,由自己全權負責,與磚廠無關。
老西北和四個安徽人被安排燒磚,河南佬、內蒙佬和我負責運磚。
我們要做的工作,就是把燒好的磚從窯洞裡順出來,再用手推車一車一車的推到我們住屋前的大院子裡。好像看起來很簡單輕松的事,其實全然不是這般。
磚廠有專門負責燒磚的人,燒好後取出碼在窯洞裡。窯洞很長,大概有兩百來米,每相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進出口,每次,我們躬身進入窯洞,戴上發下來的帆布手套,把還是滾燙的磚一塊塊放到手推車上,裝滿了再運到院子裡,本來這樣的高溫得配備通風和降溫設施的,但是“領導”們沒有投入這樣的“冤枉錢”,所以一切就只能這樣。被燙傷的人幾乎天天都有,他們有個最土而且也是最管用的方法,燙傷不大,就吐口唾沫在傷處,再抓起乾泥灰敷上,燙傷面積大些的,就找到相隔不遠的小便桶澆上些尿,一樣的用乾泥灰敷上,大部分的人都會自然而愈。而那些愈合不了的人,除非傷口感染嚴重了,才會到“領導”那裡求些消炎藥,消炎藥每帖5元。三貼下來還沒好的人,就得打消炎針了,打一針得50元。所以凡是燙傷後感染的人,都會拚命想法子自行消炎,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去求“領導”,因為代價太過昂貴!
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高溫和煙塵。磚窯裡一年四季都是一樣,高溫能把一個人的水分迅速吸乾,然後再繼續吸吮你的脂肪,你的血液。我每次進入磚窯,呆上個十幾秒鍾,身體裡的血液就會像開水般沸騰起來,恨不得拿把刀切個口子,把血全部放了,再輸進去冰雪。我有出窯的時候,我還能時時品味風的味道,而那些燒磚客,有的要連續工作三四個小時,一天下來,他們累計得工作十四五個小時,他們該怎麽樣度過每一天呢?在南方,夏天異常悶熱,可就算是三伏天,比起磚窯裡來,外面就是世間最清涼的世界!煙塵對人的傷害,更甚於高溫,它無孔不入,侵蝕你的眼睛、鼻孔、口腔、下體和你身上每一片肌膚,許多人嗆得拚命咳嗽,不留神卻又吸進更多的煙塵。
所以燒磚客們有特殊待遇,他們隔三天可以得到一大灌真正的清水可供他們狂飲,一個星期可分發到一小塊燙熟的豬血旺。那一天,無聊之極的工友們就會聚在一起相互猜拳來賭手中用以清肺的血旺,勝者最多的時候能一頓吃上七八塊,像過年。
每天燒出來的磚,運磚的人全都得送到大場子上,一塊也不能落,否則,要麽沒飯吃,要麽扣工資,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領到過工資或者說沒有人看到過有誰真正領到過工資,可是人活著,無論怎麽艱難困苦,都會心存希望,希望是支撐人活下去的理由。我們的工作比起燒磚客來說,常常會多出兩三個小時,最多的一天連續工作了二十個小時。磚堆在場子裡,隔天就會來很多大卡車,一塊不留的拖走。
一天忙下來,躺下就睡死。
這樣的日子如同地獄,很多人想逃跑,但沒有人跑出去——有個青海人,從前在家裡就靠在懸崖上采名貴中藥求生,來這裡後忍受不了,想從北坡逃跑,跌了下來摔死了,“領導”們就在他跌下來的地方挖了個坑把他埋了;有個遵義人,被從在來拉磚的大卡車下查出,打斷了雙腿,第二天又抬在磚窯裡繼續工作,後來徹底殘廢;有個黑龍江人,來了快兩年了,在守備較弱的西牆每天晚上不眠不休的掘洞,居然逃脫,只是在山裡三天了都沒轉出去,又被抓了回來,“領導”們用鐵絲把他捆在炙熱的煙囪上,鬼哭狼嚎了一整天后,第二天就斷了氣,上工時看到他時,早成了一具木乃伊,後來也不知道被埋到哪裡去了。西牆從此多了六條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