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日漸好轉的病情突然急劇惡化,我又開始陷入深度昏迷之中,高燒不退。
大舌頭和花格子一直沒能找到,我的補償金也遲遲不能到位,政府補助了些,但還不夠用個三五天的。家裡把房子和地全賣了,大哥的集資房也賣了,三弟四弟剛參加工作,沒有什麽積蓄,只能從朋友同事那裡籌措一些,伊蓓這幾年除了貼補家用的,所有的錢全花在去尋找我的路途上了,而伊蓓爸——我的未來的父親——將一家老小糊口的生計,那頭老耕牛也賣了!
等我清醒些的時候,伊蓓就會緊緊攥住我的手:“堅強些,挺住了,不要放棄!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的待我,不準任何人欺負我,要讓我過好日子的。你要是倒下了,以後有人欺負我了怎麽辦呀?我還要過好日子,有你在,天天都是好日子!”我流著淚,不停的眨著眼,我就是想告訴她,我不想放開她的手,人生的路,我要陪她一起走完。
我第四次從昏迷中醒過來,所有的親人全在,唯獨看不見伊蓓,我艱難地抬起手,伸出兩個指頭,像燕子的尾,我是想讓他們告訴我,我的伊蓓在哪裡?
老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所有的人都在啜泣。
就在我第四次昏迷的時候,醫院下發了第四次病危通知書的同時,告訴伊蓓,若還要繼續治療,就必須把欠下的醫藥費補交了,伊蓓對主治醫生說:“人你給我搶救回來,我們不放棄治療,錢我馬上去籌,一定給你補齊了,但要是錢籌來了,人卻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你!”醫生答應了,先搶救,後補錢。
這是怎麽樣一個漫長的冬夜呀?這個深愛著我的弱女子,蹣跚在風雪交加的深山野嶺中,一戶一戶的敲開所有親戚朋友的門,伸出凍得僵硬的手,卑微的向他們乞討能延續我生命的那怕只能換回一秒鍾的錢,連最窮最窮的人她都張了嘴。
記憶裡,這年的風雪是最大最大的一年。
第二天一大早有個人出門的時候,突然發現雪地裡有張一元錢,再仔細看看四周,順著山坡,竟然還有很多五角的,二元的,五元的,十元的,有的隨風飄蕩,有的半埋雪裡,有的高掛枝頭。想想昨天夜裡伊蓓借錢的急促,這人慌忙叫起女人,到處找尋,附近的人都聽說了,一傳十,十傳百,一個村子的人來了,相鄰的村子裡的人來了,再相鄰村子的人也來了,最後在山谷下發現了她,她的左手緊緊握著一根折斷的樹枝,那是她滑落的時候折斷的,她本能的求生,可為什麽她不用雙手呢?
因為她的右手死死地攥住衣服口袋呢,口袋裡有著去救心愛的男人的救命錢呀。最終口袋還是被掛破了,錢漫山遍野的飛散開,有的再也尋不回來。她早停止了呼吸,全身凍僵了,有人把嶄新的過年衣服脫下,穿在她的身上,有人用嘴在她的臉上呵著熱氣,讓她雪霜覆滿的臉能恢復自然,有人抱來新棉被,將她裹得“暖暖”的,力氣大些的男人們替換著把她背回了家。
醫院裡開始有人來送錢,都說是在山裡撿到的。一塊兩塊,五塊十塊,絡繹不絕,如同伊蓓那破裂的口袋變成了聚寶盆,飄出來的錢無窮無盡一般。
我讓老娘把伊蓓的空相框取來,我就放在我的枕頭旁邊。接連幾天,我不再昏迷,也不再發燒,我能半坐著起來了。外面開始放晴,今天天氣真好!晚飯我喝了半碗粥,這可是平常食量的五六倍,我吃得很飽,胃裡有股暖氣,直通四肢,覺得渾身都有勁。
我讓老娘把紙筆拿來,在上面寫著:“我要看星星!”
老娘不識字,跑去拿給醫生看,醫生過來。
我沒有看他。窗外的路燈很亮,路燈下面有條小長椅,積雪在上面灑上潔白的一層,在燈光下愈發的透著晶瑩。我看到,有個閃著灼熱眼光的圓圓臉的小姑娘站在椅子旁,哦,是小時候的伊蓓呢,她正向我揮舞著小手。燈光與積雪交融的光映照在她紅潤的小臉上,笑容綻放開來,像朵迎春花!
醫生歎了口氣,輕聲的對我老娘說:“好了,就這樣吧!”
他們找來個輪椅,把我抬上去,老娘推著我,慢慢的來到小長椅邊。小伊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抬起頭來,仰望星空,我的伊蓓星就掛在那裡呢,它比我所有見到過它的任何時候都要明豔奪目。阿明星呢?是的,就在伊蓓星身邊,暗暗的那一顆,一直都守護著伊蓓星呢,從未分離過。夜空裡,它也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老娘站在身後,我把頭靠在她懷裡,她用手輕輕的拍著我的頭,一如小時候,我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