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有了些好轉,咳嗽得也不是太厲害了,但還是說不出話來。
我把路上記下的磚廠的資料給了大哥,他轉發給了廣州市委,聽說沒多久就查處了,解救出來的人有一百九十四人,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燒傷和肺病,還有幾個已經致殘,這一百多人裡面,最小的只有十一歲,最大的已經七十四歲。那些所謂病重後送去醫院的人其實是拖到磚廠後山的一個黑屋子裡,等到死後,全部埋在當初我逃出來的那塊地裡。總共掘出七具屍體,大部分已經腐爛成骨,只有王老實和老西北,他們埋葬的時間短些,容顏依稀能辨,都讓家人領回去安葬了。我想,等我病好了,一定去到他們家裡看看。
而我能活著出來,完全是巧遇,他們當初真以為我死了,在掩埋我的時候,快下雨了,天空裡突然出現一道閃電,而負責掩埋我的兩個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睜大著眼,嘴裡哼唱著什麽“放牛曲”,直把兩人嚇得屁滾尿流,鑽上車跑了,等到第二天醒悟過來,再來尋找“屍體”時,早沒了蹤影,沿途找了個遍也沒找到,他們倆回去後也不敢聲張,後來時間一長,見沒發生什麽事,想來是死在荒郊了,慢慢淡忘了。
那邊的人說,大舌頭和花格子在追逃中,一旦緝拿歸案,會很快發給我們補償金。
伊蓓這幾天天天陪在我身邊,我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一味的傻笑。她總是嬌嗔的說我:“看看看,看什麽看,以後看一輩子,看你厭不厭?”我想對他說話了,就用筆在紙上寫:
“伊蓓,襯衫收好了,我病好了穿給你看,老帥老帥了!”
她甜甜一笑,輕叱道:“小傻瓜!”
“伊蓓,我褂子裡的錢你看到了嗎?”
她憤憤的從包裡掏出十幾張早被水滌得發白但還能辨別出錢樣的紙來塞在我手裡:“有錢不用,現在好了,拿去用吧!”我就寫道:“我沒掙著錢,這錢本來是想留給你買件漂亮衣服的!”她伏在我的懷裡,嚶嚶的哭起來,用手輕輕的捶我的肩。
“伊蓓,你好傻,你不用對我這麽癡的!”
她哈哈的笑起來說:“真傻的人是你才對吧?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天天聽你講故事呢!”我突然憶起那個圓圓臉、髒兮兮的,看不清樣貌的小男孩——不對,應該是小女孩來。她接著說:“那時候好崇拜你,你學問真好,我想,將來我就嫁你這樣子的人,所以後來我就去城裡姑媽家讀書,我也要有好學問,這樣才能配得上你,後來你沒上學了,我也知道是為什麽,我為你難過了好久。不過我也沒能考上大學。”她突然臉一紅說:“後來,有人提起你要相親的事情,是我讓姑媽找到的楊姨媽,楊姨媽還奇怪呢,我怎麽會看上你這麽個傻小子!”
“還有,”她說,“快好起來,你的書我全放在床邊呢,你得看,然後給我講故事。家裡的地板我讓人打成了月亮石的了,你看了會喜歡的。沙發以後有錢了我們再買,其實沒有也沒關系,你就做我一輩子的沙發好了,我就每天靠在你懷裡打瞌睡好不好。還有,牆上掛著的的相框一直空著呢,我們要去照張結婚照放在裡面,最漂亮的那種。還有還有,你得正式向我求婚,現在都興這種,我什麽也不需要,不要戒指,不要四轉一響,我只要你說你愛我,要娶我就行。還有還有……”我微笑著聽她的“還有還有”,她快樂得話兒如溪水般流也流不盡,其實我好想幫她說:“還有,這一生相偎相守,再也不要分離!”然後我就拚命的點頭。
這一年,我二十七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