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過年了，一路上都能看到熱鬧喜慶的場面，運氣好的時候，我還能討要到殺豬飯。雖然我已是個十足的流浪汗，頭髮過了肩，胡須遮了臉，可這世上有著太多和老爹老媽一樣的人，他們會端出熱騰騰的米飯，上面蓋著幾大片肥肥的豬肉，送到我的手裡，還再三的叮嚀我:“慢慢吃，不夠吃我再給你舀！”我通常都是伴著眼淚吃下。

　　離家不遠了，我想，年三十前我就能回到家了。我的喉嚨發炎很嚴重，有時吞咽口水都能撕扯得生生的痛，

　　今年的雪好大。

　　蛟龍俯臥似的大山一座接著一座，全都鋪滿了皚皚的雪，銀裝素裹，莽莽蒼蒼。這就是水城呀，我的家鄉！

　　天黑了，我再次踏上熟悉的路。家越來越近了，燈光就在不遠處閃動，像是親人的眼睛。可為什麽腳步會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像是有誰在死死的拽了腿。回頭看看，身後那雪地裡踏出的足跡一直延到天的那一頭，暗夜的幽靈早被我遠遠的拋在身後！我抬起腿，再次啟程。

　　家門就在眼前，我深吸一口氣，想大聲的喊，可沙啞的嚎叫聲只有自己才能聽見，胸腔裡有股滾燙的岩漿直往喉嚨口竄，我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身前的雪地上瞬間便盛開出千百朵梅花來。我蹣跚著向前挪動，伸手我就能推開家門了，天地卻在這一秒急速旋轉起來，我的腿一軟，摔倒下去……

　　我慢慢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我看到了伊蓓，她就在我的眼前，離我那麽近，真真切切的，淚珠兒滑落下來，滴在我的嘴角，溫熱的，我知道這不是在夢裡，因為夢裡的淚都是冰涼的。她滄桑了許多，頭上有了好多的白發，但還是那麽的好看。我抬起手來，輕輕的撫摸她的臉，這張我在夢裡千萬次重複看見的時遠時近的臉。我的手上插著好多針管，她溫柔的把我的手放下擺平。我張開嘴，想對她說:“我好想你！”可什麽話音也發不出來，她拚命的點頭，任淚雨恣肆。醫生進來，給我打了一針，我的眼皮越來越重——我不想睡呀，我還沒有看夠我的伊蓓！……

　　再醒來時，看到的是老娘，她靠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盹。我用鼻子輕輕的“嗯”了一聲，老娘馬上醒了過來，一臉的關切:“兒呀，怎麽樣呀?身上哪痛?想吃什麽?哦，還不能吃。”她給我遞過來水，我輕輕搖了搖頭。我的脖子好像是被紗布纏住的，有點緊，喉結處隱隱的疼。

　　“兒呀，那天你回來，我和你爸都當你是要飯的呢，伊蓓從你們的房間裡衝出來，第一眼看見你就開始哭，喊著你的名字讓我們找來車送你到的醫院，真是神了！?他怎麽就能認出你來?兒呀，你怎麽成了這樣?”她用袖子擦了擦淚。

　　“你這一走就是五年多，媽總擔心再不能見到你了。”五年?我這一走竟然是五年?在那生不如死的地方我足足呆了五年?

　　“說好中秋結婚，可你一去不回，到中秋了，伊蓓不顧兩家人的反對，自己一個人把自己嫁過來了！”天哪，我的傻姑娘，我完全能想像得到，那會是怎麽樣的一個婚禮——沒有親朋，沒有鞭炮，沒有祝福，沒有新郎！

　　“她每年暑期都要出門去找你，怎麽勸也不聽，後來在廣州火車站的一個小飯館裡打聽到你的消息，可後來人家也不知道你具體去了哪裡，她就在那裡一邊打零工一邊尋你，直到開學，今年回來的時候，我們就說她，不要找了，找不回來的，她說不，過年的時候在家等你，你不回家過年，明年還出去找你！都是她的魂勾著你的魂呀，這才把你勾回來！”伊蓓呀，我現在才知道，你那臉上的滄桑和頭上的白發是怎麽來的了。我的淚早把頭下的枕頭浸濕，老娘紅著眼幫我把眼淚擦乾，輕輕抬起我的頭，換了條新枕巾。

　　“媽不應該讓你出去，害了人家姑娘呀！”

　　大哥來了，他參加工作四年了，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說嫂子在外地出差，聽說我回來了，正往家趕呢。大哥給我帶來幾本厚厚的筆記本，裡面全是些逸聞野史，他說:外公臨走時，知道等不回你來了，於是他口述讓我記錄的，說是等你回來了，一定親手交給你，裡面都是留給你的他知道的所有的真正的“農門陣”。

　　外婆有好吃的還是會留著，不過沒有再給別的孩子，她全部都留給了我，只是全都發霉長蟲了。去年臘月的時候，她去了她夢寐以求的天堂，老娘說把東西都扔了，老爹沒有同意，說是讓老二回來得看一眼。

　　三弟和四弟長胖了好多，一來病室裡，歡聲笑語就注定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