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還敢再進去挖野菜?
拖著疲憊而虛弱的身體,他回來了。
鎮上依舊還如往日一般喧鬧,卻一點也無法撼動楊三的心。
回到家中,舅父已經出去了,鍋裡本就不多的粥,他還留了一半。
殘破的牆角中,一塊帶血的布被屋外的風從縫隙中吹起。碎裂的碗,一片片躺在牆角的邊緣。
不好!
哐當一聲,鋤頭墜落在地,屋裡已然不見楊三的身影。
“老朱!”
“你在哪?老朱!”
瘦弱的身軀穿梭在嘈雜的大街上,歇斯底裡的呐喊卻抵不過鬧市的喧鬧…
穿過兩條街的轉角,縣衙面前那不尋常的一堆熙熙攘攘的人群,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穿過,擠到中間。
一灘殷紅的血,在他的腳邊蔓延。
血泊之中,一個瘦弱的男人橫躺在那。
“老朱!”楊三一個踉蹌撲倒上前,奮力托起男人那已經漸漸冰冷的身體,擁入在懷。
淚水,如雨幕一般從他臉頰墜落,順著男人的肩膀,融入那可見白骨的胸腔…
“是誰!”楊三暴怒聲起,如死神般的目光陰冷地掃過周圍的每一個人。
陡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了他的眼簾。他看到了站在人堆邊上步步後退的王先生。
“是你!”他將舅父的屍身輕輕地放下,毫然不顧自己瘦弱的身軀,衝了上去。抓著王先生胸口的衣襟怒吼道:“你為什麽要殺他!你不說只是來縣衙取消我的童生名額嗎?你為什麽要殺他?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不…不是我!”王先生將隨身攜帶的布包攤開來散落在了地上。
一筆、一墨硯、一遝紙。
“你…你看看怎麽可能是我殺的?我王都福對天發誓,若是我殺了你…你舅父,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
拽著衣襟的手漸漸松開了,楊三從他驚恐而誠實的眼神中脫離。
究竟是誰殺了他的舅父!
“喲,你這小子是他的外甥?”一個刀疤臉的壯漢,冷不防地出現在他面前。
他身後站著兩名衙役,正一臉嬉笑地看著這邊。
果然,這人拖著一柄血淋淋的大刀!
楊三掄起自己憤怒的拳頭,站在這高出他一半身子的壯漢面前。如同一隻驚恐而無退路的小羊,面對著猛虎而準備生死一搏一般。
“人老子殺的!”壯漢一隻胳膊便將他高舉起來,凶狠的目光冷盯著他的雙眼,嘲諷道:“就你這架勢難不成還想報仇?老子跟你講,莊二爺的銀子不是那麽好欠的!一兩銀子,我只不過是過來討債而已,他娘的還想報官?也不看看這益揚縣靈溪鎮都是誰罩著?”
莊二爺,是整個益揚縣的惡霸頭腦。
壯漢猛地將他甩了出去,砸在了他舅父的屍身上。
粘稠的血,沾染了他一身。
只聽叮當一聲響,他懷中的那塊玉佩,掉落了出來,滾落在一旁。
楊三剛想去撿,卻被這壯漢一腳踩踏在手背上。
“喲,身上竟然還有值錢的東西。這玩意我先替莊二爺收下了,就當是利息!”壯漢將地上的玉佩撿了起來,這才松了腳。
“一兩銀子,你就要殺人,難道你們眼裡就沒有王法了嗎!”疼痛,如同銀針一般針針穿透著楊三的心。
“那是一年前的本金,今個要還八十兩!還跟老子談王法?莊二爺就是王法!滾!”壯漢猛地一腳踹在了他的胸口,
然後,便哈哈大笑的搭著兩名衙役的肩膀揚長而去。 一陣天旋地轉的血氣翻湧,楊三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旁人逐漸退散…
天空也變得陰沉下來,不久,在一道雷光劃破天際之後,傾盆大雨揮灑而下。
縣衙關上了門…
大街上偶爾有行人路過,卻似乎沒有人再關注這裡死了人,更沒有人再瞅上這雨中躺在血泊裡的兩人一眼。
…
夜幕,雨還是沒停。
楊三從雨水中醒來,伸出已經泡的發白的雙手,看著指甲中殘留的血跡。
轉過頭,輕撫著舅父那已經僵白的臉,淚水卻已經滾落不下來,只在血紅的眼眶中打轉。
這一切,終究還是發生了。
冷,陰冷。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能讓他感覺到一絲暖意的地方。
雨夜中,一道拖拽著舅父屍體匍匐前進的佝僂身影,消失在小鎮的盡頭。
…
當那把鋤頭落下最後一杯黃土,楊三已經躺在山坡上動彈不得。
躺在舅父的墳前,仰望著蒙蒙天亮的天空。
烏雲已散,繁星盎然。
“舅,我好久沒有這樣叫過你了。”用盡殘存的力氣,卻也聲如蚊蠅。
“或許,天亮後,我也會去陪你。但願陰間咱們能過得好一些…”
就在他要閉眼之時,遠方飛來一道微弱的白光。
那道白光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了他的胸前。
白光散去,竟然是那塊被奪走的白色玉佩。
一陣陣靈霧從玉佩中湧出,湧入尚存一絲氣息的楊三體內。
奇跡出現了,他身上的傷痕開始愈合,而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最後,他如噩夢初醒一般彈坐起來,劇烈的喘著氣。
他聽到了自己因氣息而雜亂的心跳聲。
壓著胸口,這才發現那塊玉佩竟然就在自己胸前,而玉佩之下,還有一個錦繡的布袋,打開來,數十錠銀子堆砌於其中。
就在此時,不遠處,幾簇火把快步而來。
依稀能聽見那些人的叫罵聲。
“一定要抓住那狗娘養的!”
“他肯定就在這山上,抓到他就直接宰了他!”
“快看!他就在那!”
快跑!
這是楊三的第一反應。
很顯然,這些人就是衝著這銀子來的,雖然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自己怎麽活下來的。但是他知道,一旦被他們發現,自己必死無疑!
懷揣著那塊玉佩與那袋銀子,楊三往深山中奔去。
此時,他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死在妖怪手裡,或許比死在後面那些人手上要好。
“姑奶奶,我又來打擾了,你可千萬別殺我,如果我活著,一定幫你把玉佩送達…”
他一邊狂奔一邊禱告。
只有活著,才能報仇!
…
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