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可楊三不這麽認為,做什麽事情受了挫折,就應該回頭看看,了解自己挫折的原因。如果不行,他寧可將這事再做一遍,也必須尋根究底。
可學堂裡的王先生,就非常信奉這一條,他就曾在學堂上這樣教導過其他學生。所以對於楊三這種與他信奉相悖的童生,只有一個字——趕。
當然,王先生趕他的理由,並非這一個,最重要的,是因為王先生還信奉錢。
可楊三覺得在廬外蹭學確實不錯,被趕是因為他沒有很好地隱藏好自己而已。所以,隔天他又來了。
可王先生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哪怕楊三偽裝成泥人、木樁,又或是趴在學廬外的樹上學鳥叫,都依舊逃不過他的法眼。這麽一來二去的,楊三就被趕了六七回了,而且王先生卻每次都孜孜不倦地趕上他三四裡路,哪怕自己精疲力竭。
這不,今天楊三就被一臉膿包、頂著個頭盔、連滾帶爬的王先生用教鞭趕了出來。
為何王先生這次會遭了殃呢?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楊三,由於經常被王先生趕,免不了就會被攆上挨幾下,而且尋常的偽裝老是被看破,還沒有反抗之力,只能淨挨打。
這教鞭打在身上當然疼了,所以,他冥思苦想,就想了個法子。
全副武裝,從樹林中將一隻馬蜂窩連著樹枝給砍了下來,等蜂群冷靜以後再小心翼翼地下樹,然後再小心翼翼地護著帶了過來。掛在了學廬外的牆邊上,然後再拉根線拽在手裡,就等那王先生撲出來的時候看準時機撒手逃跑。
這一招果然湊效,而且這一下還砸得特別準,所以…王先生頂的不是頭盔,而是馬蜂窩。
“小兔崽子,你等著,老子明天就去夏縣令那取消你的童生!”
看著王先生在小溪對面抓耳撓腮勃然大怒的樣子,楊三只是呵呵一笑,這些,他都已經習慣了。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幾次都這樣罵,他早就習慣了。
其實,楊三也不想這樣。
但是沒辦法啊,楊三窮啊,打小父母就被抓到京城去了,所以從小就寄宿在孤身一人的舅父家中。可他舅父也窮啊,兩個窮人的碰撞,那就只能是窮個叮當響了。
好在他舅父給地主做長工,加上有點本事還能去山裡折騰,一年也能勉強糊口。
按道理說,既不是自己的親兒子,自家家境又這麽差,這楊三肯定會被他舅父逼去做工的。可他舅父偏偏不是這般人,他就算自己吃糠也想送這楊三去讀書。
無奈近幾年山裡不太平,總是傳來妖怪吃人的傳聞。就連山中的獵戶都被迫逃離了深山,更別說其他人了。
所以,這學費就成了能壓倒他們一家的大山。為了給他舅父減輕負擔,為了兩個人都能活下去,楊三就只能去旁聽蹭學了。
翌日清晨,楊三早早就起來了,看著睡在草床上略微咳嗽的舅父,連忙熬了點熱粥。
今天他不能去蹭學了,因為,熬完粥後家裡就已經沒米了。
即便今天不吃了,明天也還要吃的。沒有米,起碼也要去弄點米糠或野菜。
鎮上的清晨總是忙碌的。
來往的行人,互相之間是沒有糾葛的,除了親人,都是在為自己奔波。
沒有人會願意無緣無故施舍你什麽。
“去去去,我自家都沒多少米了,哪還有余糧施舍給你?”隔壁的林大嬸用那肥厚的手掌壓在門板上大叫著,
接著便是哐當一聲傳來。 “你不要再來了,這年頭誰好過?”街口的布料店老板一臉嫌棄的將他趕了出來。
…
“又來跟我要糧?到底你是地主還是我是地主?”
“什麽?米糠?米糠也沒有,老子家裡還有幾十頭豬要喂呢。”
“給你?豬我過年能宰了吃,你呢?別再來了,再煩我你舅父以後也不用來做工了!”
地主王扒皮家的大門轟然關上,也關上了他最後抱有的希望。
恍惚間,他只能來到鎮外的後山中,拖著他舅父的一把鋤頭,來搜尋可能遺漏的野菜。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
尋了好幾裡山路,一無所獲。再往前,就是鎮上人所說的會出現妖怪的深山了。
鳥語花香在這裡絕了跡,鶯歌燕舞在這裡沒了影。眼前望去,陽光幾乎滲不進來一絲一毫,深邃而黑暗。
突聞一聲驚鴻之聲,楊三顫栗了,掄起鋤頭後逃了數步,卻又停了下來。
回去,應該會餓死。
進去,可能會慘死。
他該選哪個?
既然可能會死,那就也可能能活。希望總是與絕望對立的,如果不選,誰也不知道最終會如何。
所以,他選擇了進去。
三百米後,他遇見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女人。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女人微微一笑,很美,看不清容顏,只是感覺很美。
楊三握緊了鋤頭,卻不敢往前一步。“我知道,但是我只能來。”
“你可能會死。”女人突然變臉,目中寒光如冰霜一般籠罩在他的身上。徐徐的,她的身影飄了起來,殷紅的指尖猶如銳利帶血的刀刃。
楊三全身顫抖著,緩緩地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掄起了鋤頭。片刻之後,他才從那顫抖的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如果我不進這深山,我…我也會餓死。”
楊三貓下了腰,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鋤頭對骨瘦如柴的他來說實在是太沉了。
如果能逃跑,他一定丟了它。
對峙片刻,女人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收起了銳利的指甲,又緩緩地落了下來。
“可憐人。”女人身形一閃,消失在他眼前。
“你應該活著。”空靈的聲音從四周傳來,卻不見那女人的身影。
“幫我將此物送給棲霞山的白慕風,或許,這將會是你不同命運的起點。記住,你欠我一條命,是因為我沒殺你,哈哈哈哈…”
這令他驚悚的聲音愈來愈遠,直到那詭異的笑聲在山林中回蕩殆盡…
低下頭,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塊帶血的白色玉佩,玉佩上裂紋幾許,血,滲透其中,早已乾涸。
玉佩背面,單一個芸字。
汗珠從他身上滑落,墜落於玉佩之上。
“棲霞山…白慕風…”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的楊三驚魂未定。
去還是不去,他思忖了許久。
最後,他還是將玉佩納入了懷中。
身邊的黑暗如晨霧一般漸漸消散,斑斕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透下來,鋪灑在厚積的枯葉之上,於風中舞動,時隱時現。
這裡,叫靈溪鎮。
這一年,楊三,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