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敏和楊光明結婚二十年,生了兩個可愛又爭氣的孩子;楊光明是個好丈夫,不嫖不賭不搞小三,雖然工作忙,但對子女教育還算盡了責任;史敏工資不高,但楊光明工資基本上交,也不太花錢;他是個好兒子,贍養父母不打折扣;他也算個不錯的女婿,嶽父母家的事需要他的時候,他也沒有推辭過;偶爾有時間回老家,陪老丈人喝酒打麻將,極為恭敬;他在東方廠的家屬區名聲很好,兩家的老人也頗有面子。
史敏成績不好,勉強上了個自費大專,結婚後出國陪讀,那個時節,這是多有面子的事情!回國後,因為楊光明是引進的海外人才,史敏又有個美國大學圖書館管理的證書,學過查收查引、科技查新、信息谘詢、文獻傳遞等課程,還懂點英文,所以得以在大學圖書館裡找一份穩定體面的帶編制工作。
前年,史敏升了職,當了科技圖書雜志組副主任,工資也漲到六千多一個月。他們有車有房,漲了工資,學校的房子也便宜,史敏和楊光明前年買了一小套商品房出租,補貼家用。
東方廠幾百個職工子弟中,除了幹部子女、做生意的和考上外地好大學的高材生,沒幾個有她過得好。回老家的時候,好些小時候要好的同學被下崗,沒有社保,靠打零工過活,見了她這個出過國,在大學裡工作的教授夫人,自然羨慕不已。
史敏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都是丈夫給的,兩個人伉儷情深,榮辱與共,早已經成為一體。她對丈夫的事情非常上心。丈夫沒有靠山,也多少有些知識分子的傲氣,史敏便處處留意,和同事們友好相處,在單位人緣頗好。學校圖書館裡有很多職工家屬,她每一天都能聽到各種小道消息。
遇到事情的時候,史敏經常幫著分析出主意,所以楊光明一向倚重妻子的小道消息和交際能力。這一次,史敏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翻了翻號碼簿,給小時工馮穎打了個電話。馮穎在學校家屬區做保潔,她有幾家固定的雇主,關山是其中之一,她每周二下午去關山家做四個小時的保潔,有空時,也攬點零活。
史敏自己做飯搞衛生,遇到大掃除擦窗戶之類的活,也會找小時工幫忙。馮穎幫史敏擦過幾次窗戶,史敏嫌她眼睛滴溜溜地到處亂看,仿佛不太規矩眼皮子淺,後來就沒再找過她。又因為聽她說在關山家乾活,所以留著她的聯系方式備用。
史敏找馮穎到家裡來搞衛生,工資給得很高,馮穎興奮不已,稍微寒暄了幾句之後,史敏把一個舊手機送給了她,馮穎更加是滿口稱謝,抬眼看到史敏手裡的iPhone 11,她羨慕地說:“我累死累活乾一個月,都不夠買個好手機。”
史敏有一搭沒一搭地套馮穎的話,兩個小時下來,便把馮穎的底細摸得七七八八,又著意打聽關山家的情況。
“他們家原來還好,現在來個農村老太太,特別挑剔,總是說我消毒方法不對,說我沒把毛巾分開用,什麽汙染水不能再用,什麽細菌超標,還什麽交叉感染!她一個農村老太太,還那麽多屁事!小氣得要死!我都不想給他們幹了!”
另一個讓馮穎生氣的地方她沒好意思直說,前幾年,關山一個人住,家裡的塑料瓶、硬紙板、易拉罐、舊報紙書籍等廢舊物品都給了馮穎;家裡的水果零食飲料多一個少一個,關山也沒什麽概念。關山媽媽來了以後,把這些可以換錢的舊物品都留著,賣給收廢品的;東西就更不能拿了。
“那就另找一家唄,你不是說有個在外地的男朋友,去找你朋友散散心?”
馮穎眼睛一亮,隨即歎氣道:“哎,我現在的情況,想買幾件新衣服鞋子都沒錢。”
史敏問她願不願意賺錢,馮穎說錢誰不想賺?
馮穎給了馮穎一千塊錢現金,讓她去關家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能證明關山結過婚、有過孩子。如果有切實證據,再給五千。
馮穎的六千元賺得很容易。第二天去關家乾活的時候,她乘著關媽媽帶張文淵上廁所的機會,拍了掛在臥室裡的婚紗照和床頭櫃上水晶相框裡的照片、衣櫃裡的女人衣服,還有家裡的小孩玩具。
馮穎知道張文淵是關山的外甥,因為她認識關河張博,所以她沒有拍張文淵的照片。可那些玩具也不一定就是張文淵的,這就可以當成他們要的證據,反正這些教授們有的是錢。
晚上,馮穎和史敏約好了在樓下的小樹林的後面碰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暗夜中,史敏等得心焦,耐不住性子,給馮穎打了個電話。
馮穎連聲說:“馬上就來,馬上就來,包你滿意,你錢帶了嗎?”
史敏壓低嗓門,沒好氣地說:“只要東西是真的,一分錢都不會少你的!都在我包裡裝著呢!”
沒幾分鍾,馮穎來了,發了一張關山和朱櫻的婚紗照給史敏。史敏對比著楊光明給她的朱櫻照片,發現果然是對的,便把紙袋子裡的錢給了馮穎。
看到照片,楊光明激動得手都抖了。關山,你個小白臉,和在校生搞師生戀,搞大了女學生的肚子。
他開始著手寫舉報信,可是卻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證明鏈不完整。有人看見關山叫方文昌爸爸,見過一個小孩叫方文昌爺爺,但是沒有照片和錄音,怎麽能把方文昌和關山聯系到一起?
朱櫻已經畢業,說不定還在國外,沒有確實證據,學校和基金委肯定不願意得罪兩個院士,如果一擊不成打草驚蛇,以後就麻煩了。
但如果不在關山傑青公示期間將他拉下,以後,他有兩個院士的扶持,更加沒有別人的活路。尤其方文昌還不到六十,還有二十多年才資深,手裡掌握著那麽多資源。
他心有不甘,不住地踱步,史敏見他焦躁,給他端了一杯茶,建議道:“要不你問問楊林有沒有什麽建議?”
楊林果然經驗老道,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解決了。
“證據鏈不完整?你看看她的入學登記表不就完了嗎?除非她沒填,或者填了個假的。”
“畢業三年、出國了,也沒關系,好多出國或是沒有找到工作的學生,都把檔案掛靠在學校,要不就是人才市場。她出國,短時間不找工作,檔案十有八九放在學校了。”
“另外,我們學校的學生畢業後,保留五年學生的各類紙質版文件和檔案。什麽試卷、報告、論文甚至病歷假條等等都留著。你們這種985,管理機制肯定比我們健全。”
楊光明感激不盡,“好好好,太感謝你了楊林,我被那個輔導員小陸誤導了。”
楊林大剌剌地說:“沒什麽啦,自家兄弟,我不幫你誰幫你?我覺得,你現在有一點身在謎團中,看不清楚形勢的味道。別著急,有問題隨時找我,咱們多商量。對了,我可以幫你找找線索,我的那個妞當過關山姐姐的室友,她非常討厭那兩個人,應該知道一些內幕,我幫你問問。”
“楊大校長啊,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張婷婷嬌滴滴懶洋洋地說:“……我說呢,要是沒事,您還有空給我打電話?……不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嗎?……哼,我不好,哪哪都不好……為什麽要告訴你?本小姐今天身體不舒服……我在老家呢,開學才回。……那好吧,我明天回來……明天見面再說吧,我媽喊我。知道了,老地方, 308房間。好的,死相……”
第二天一大早,楊光明趕到檔案室,檔案室一整個上午居然都沒有人!就算是假期,也應該有人值班啊?隔壁辦公室的人說:“檔案室的人都在放假,肖波值班,不知道他為什麽沒在,別是煙癮犯了,找地方抽煙去了。”
中午回家,聽到楊光明說起這個事,史敏提醒丈夫:肖波是學校一食堂廚師老肖的兒子,高中畢業讀了個職高。老肖做的菜深得魏書記賞識,所以他得以走魏書記的關系進了檔案室。既然他煙癮大,那就對症下藥。
下午,楊光明終於見到了肖波。聽說楊光明上午來了幾趟都沒有找到人,肖波有點忐忑。楊光明面色平靜地要求把系裡近三年畢業生的去向調查反饋表放到學生檔案裡。他客氣地說:“這事我們早該辦了,是我們的工作失誤,能不能幫忙盡快弄了。”說著,他給肖波遞煙,還把剩下的大半包中華煙連著盒子送給了他。
肖波受寵若驚,他是個合同工,平常在辦公室是個最低級的辦事員。可是檔案室的其他幾個資深同事都是教授夫人,跟一個二十一歲的編外合同工沒什麽共同語言。肖波煙癮很大,教授夫人們對二手煙深惡痛絕,肖波深受排擠。
今天居然有教授給他遞煙!他把煙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兩口,馬上開始工作,可瞄了幾眼那包軟中華後,他終究煙癮難耐。
肖波去上廁所抽一顆煙的間隙,楊光明就順利地看到了朱櫻入學登記表,趕緊拍照。臨走之前,他又把另外一整包中華煙給了肖波,肖波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