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和寶寶在這裡,歇一會再回家吧。”外婆扶著陳老師走到關河身邊,陳老師木然坐下。
外公和一個鬢發斑白的高個子醫生走在她們後面,兩個人邊走邊談:“小唐,你費心了。”
“陳老,哪裡的話。有事您打個電話就行了,不用專門跑一趟。”
“這不是住的近嗎,走兩步就到了。”
“陳老,我建議最好還是去做個ECT,排除一下骨轉移。”
高個子醫生和外公並排走到關河附近,和老陳大夫握手告別,“陳老,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咱們隨時聯系。”
骨轉移?關河愣了,這可不是什麽好詞,她不由自主地抱著張文淵站了起來,“醫生,請問怎麽了?誰身體不好嗎?”
外公介紹說:“小唐,這是張博的愛人,關老師、關博士,是省城的大學老師,那個小的是張博的兒子。小河,這是唐主任,咱們醫院胸外科主任。”
“關老師,你好你好,博士?大學老師?陳老您真有福氣!孫子孫媳婦都是博士。張博居然都有孩子了?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他上幼兒園那會兒,經常去您的去辦公室,好像還沒過幾年呢。”
唐主任和關河一通寒暄,見關河神色緊張,唐主任微歎了口氣,“也不要太焦慮了,發愁也解決不了問題。咱們盡快把該做的檢查做了,爭取早點手術。你們和張老師溝通的時候,注意方式方法,盡量不要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關河的心涼了,回頭看外公外婆和婆婆都是滿臉戚容,婆婆更是面色蒼白,唇無血色,知道事態肯定很嚴重,便沒敢再多嘴。
唐主任走了以後,一家人歇了一會兒。半晌,外婆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婆婆的手臂說:“麗芬,咱們回去吧,樹清中午回家吃飯嗎?”
陳老師擦了擦眼淚,也扶著大腿,艱難地站了起來,“他中午一般和學生們一起吃食堂,不回家吃飯。”
外婆面色還算平靜,語氣卻有些淒楚,她咬著後槽牙說:“那好,咱們回家。我給你和小河做碗面,你們吃了再走。”
外公外婆住在人民醫院的家屬區,離醫院的門診樓不太遠。三室一廳的格局,一百多平米,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裝修也陳舊,大舅舅建議他們住到他家,但這裡生活和交通都很方便,老兩口的朋友和老年大學都在附近,所以就一直住在這裡。
進了屋,外婆和婆婆去廚房做中飯,外公對關河說:“小河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話。”
關河把張文淵抱著張文淵,忐忑地坐下。
“你爸基本上可以確診是肺腺癌,IIB期。他這個情況,如果治療得好,五年生存率大概有50%。你媽和我,還有外婆,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先瞞著他,看看怎麽和他說比較好,就怕貿貿然告訴他,他一時間接受不了。”
“50%?爸不抽煙不喝酒,平時也鍛煉身體,怎麽就得了肺癌了呢?”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肺癌幾個字,關河還是心如刀絞,眼淚滾珠一樣流了下來,砸到張文淵的身上,“他說去年體檢一切都好啊!心肺功能都正常,怎麽就這樣了呢?”
外公也紅了眼眶,他低下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收住眼淚,深深地歎了口氣,“現在,不少單位的體檢都是在體檢中心做的,流水線作業,做得很毛糙。不過,早期病灶小,症狀輕,體檢沒發現也正常。他得的這種病叫肺腺癌,不抽煙的人和女性得的比較多,
和那種由抽煙引起的不一樣。” “現在可能要先手術,再結合化療,生存幾率還是可以的。”
關河抹了抹眼淚,“如果去年寒假去檢查,是不是會好很多?”
外公思考了片刻,“如果去年寒假去查,提前了十個月,肯定會比現在好得多,病灶小,治療起來,預後也好得多。如果是早期的話,至少能有80%的五年生存率。”
下午回了家,跟張博連線的時候,關河還在抹眼淚,“……都怪我,寒假的時候,沒讓爸去好好查一下,拖了十個月。外公說如果早期發現的話,至少有80%的生存率。”
張博整個人如同晴天霹靂一樣,半天都喘不過氣來。早上和妻子視頻連線的時候,兒子咿咿呀呀,妻子溫柔嬌美,上午他一邊開會一邊摸魚看飛機票的價格。幾個小時之後,天就突然塌了下來,一向健康的父親,突然之間就得了中期肺癌。他跌坐在沙發裡,隻覺得胸口像鈍刀割肉一樣的疼,眼睛好像突然看不清東西,但奇怪的是,眼淚好像沒有流出來。
過了半天,張博才慢慢地喘過氣來,忍著錐心的刺痛,緩緩地對妻子說:“這和你沒關系,別哭了,哭也沒有用。現在這種情況,看看怎麽盡快治療,不能再拖了。如果手術的話,在哪裡做比較好?在宜陽做,還是去大城市比較好?要多少費用?需不需要我們拿錢?我不在家,你可能要幫著媽媽照顧爸爸。外公外婆都八十多了,指望他們照顧病人,也不現實。我會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盡快回來一趟,”掛斷通話之前,張博說:“你和兒子來歐洲的機票我看暫時就不買了,好不好?等我回來,咱們商量一下再說。”
關河哽咽著點點頭,“那是當然,怎麽著,我現在都不能走。”
下午,婆婆去了學校,找校領導談話。不知道婆婆怎麽和學校溝通的,晚上回家,公公開始發火,“你這個老太婆,搗什麽亂?你也是個當老師的,你難道不知道,高二這麽輕易請假會有什麽後果嗎?學校把這個班交給我,這幾十個孩子的命運一年多以後就要見分曉!高考考不好,會影響他們後半輩子的發展,甚至會影響人家整個家庭!我能對得起那些孩子和家長嗎?一個良性瘤子,割完了,休息兩個禮拜就差不多了,興師動眾的,搞什麽搞?等寒假再去手術不就完了嗎?真是老糊塗!”
陳老師轉過頭,強忍著眼淚不說話。
見婆婆滿臉難色,關河便上前去安慰,“爸,我媽這不是擔心你年紀大了,手術以後休息不好嗎?這是個良性的瘤子,但是如果不手術,長大了會壓迫肺部,影響你的呼吸,還是早點做掉好。”
見兒媳婦出言幫腔,張老師不好對兒媳婦發火,便耐著性子解釋道:“小河,你不知道,高二這一年非常關鍵!我這一個班,有幾個學生非常不穩定,成績忽上忽下的。分班以後,我花了幾個禮拜才溝通好,穩定了,如果我現在一走,不知道他們的成績能不能保持住。還有兩三個排在末位的,如果努力一點,高考好好發揮,上個二本三本或是職高,選個好專業,以後找個像樣工作,家裡也就放心了。
咱們國家的情況,一般老百姓家,一個孩子的高考成績,會影響整個家庭的經濟狀況,影響一家人的生活質量!還有好多人家,夫妻兩個因為孩子高考考得不好,打架鬧離婚的都有。我的副班主任太年輕,研究生畢業剛兩年,第一次帶班。他是教物理的,課上得不錯,可他帶著好幾個班的課,教學任務也重,我實在不放心。”
“爸,我媽懂這個的重要性,她上午還跟我說來著,她就是擔心你的身體,早點去醫院,如果需要手術,咱們早點做,做完了,您還能回來上班。拖到寒假,萬一春節排不上手術,高二下學期不是更關鍵嗎?再說了,您看完病,盡早回來上班,副班主任的任務就輕多了,這一班孩子還需要你呢!早點去醫院吧,爸!”
張老師聽著也有道理,便收起了脾氣。他和陳麗芬結婚三十多年,一輩子沒跟妻子高聲說過話,到老了反而管不住脾氣,也有點訕訕的。夜間上了床,見妻子面色淒楚,他到底還是服了軟,給妻子道歉。陳麗芬心裡哀愁,強忍著眼淚,握著丈夫的手,睜著眼睛,直挺挺地躺到半夜,到了凌晨才合眼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張樹清老師住了院, 各種檢查安排上了,查全血、心電圖、增強CT、磁共振、肺功能……張老師笑著和妻子說:我躲了一輩子醫院,臨到老了,卻把過去五十多年沒做過的檢查都享受了一遍。
婆婆和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大伯、叔叔、姑姑們商量了幾回,到底是去省裡,還是在宜陽看病?最後,兩大家人一致決定,在宜陽住院,從省裡請專家來會診、做手術。
宜陽市人民醫院是三甲醫院,外公外婆在這裡工作多年,醫生護士態度也能好點,護理探視也方便。去省裡看病,大醫院病床很緊張,專家號難掛,很多檢查都得排期,排手術也很難。如果找不到好大夫,還不見得有在宜陽治療得好。省裡專家會診的結果和唐主任的診斷是一樣的,專家們給出的治療方案也基本相同,唐主任親自安排,手術順利地排上了。
在醫院住了沒幾天,省裡請來的專家就來會診。張老師心裡也就明白了,他的病不是良性瘤子那麽簡單,家人不說,他也就裝做不知情的樣子,每天樂呵呵地接受各種檢查,和同病房的病人聊天。
張老師和副班主任廖老師長談了幾次,把班上的各種事情都交代了。那些學生有什麽優缺點,他和那幾個不穩定的學生是怎麽溝通的,哪些孩子的家裡經濟條件不好,哪些孩子父母關系不好的,他都和廖老師一一交代清楚了。做家訪時記的班裡學生家庭情況的筆記本也送給了廖老師。沒多久,年級主任代理了張老師的班主任位置,張老師心裡更是明鏡似的,索性下心理包袱,一心一意地配合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