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清老師聽從醫囑,每天樂呵呵地吃好喝好,只是見不到孫子有點難受。張文淵年紀太小,病房裡住著各種重疾病人,婆婆不讓關河帶孩子去醫院看爺爺。關河只能幫著婆婆和小時工做點飯菜,每天還抽空讓爺爺和孫子視頻幾次。
過幾天,兒子說要從歐洲回來看,他也就沒有阻攔。手術前一天的上午,原該住在醫院的張老師居然回了家。到家以後,他先去衛生間洗了個澡,從衛生間出來以後,就一直抱著張文淵不放。除了被關河抱過去喂奶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帶著孫子玩。張文淵睡午覺的時候,爺爺也在一邊哄著,嬰兒小床被拉到爺爺奶奶房間,張文淵睡得很香,爺爺在一邊看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下午,關山開車拉著張博回了宜陽。聽說張博父親要開刀,關家長輩們覺得於情於理,關家都應該來探望,這是做親家的本分。爺爺鄭重其事地給關山打電話說:“按道理,我該自己去看看,不過路太遠了,我最近腿不大好,走不了長路。你代我去一趟,送一份禮,錢我出,你墊著,等你下次回家我給你,你去幫我跑個腿。”
交談中,爺爺唉聲歎氣,關山故意逗爺爺:“爺爺,你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多,我工資是你的十幾倍。我代表咱們家出一份錢就算了,為什麽非得你出錢?”
爺爺認真地說:“你還沒結婚,沒有頂門立戶,不算大人,所以不需要自己花錢去探病。如果你真想去,作為晚輩去看看長輩,買點東西或者給點錢,那也可以,但只能算是你做後輩的心意。小河的公公做大手術,我們做親家的應該去探望,那是我們家的禮數,和你自己去意義是不一樣的。我讓你代表我去,你算是受我的委托,代我去全禮數的,明白了嗎?”
“那不也應該是我爸我媽出錢嗎?他們和姐姐的公公是親家,你比他長一輩,怎麽是親家?”聽爺爺說得有趣,似乎還有一套自洽的禮儀體系和邏輯,關山故意逗老爺子,“你讓我墊著,我又怎麽知道,這錢不是從我給你的零花錢裡出的?”
爺爺提高嗓門嚷嚷:“我活著一天,這個家,我還能代表!錢的事情,我還能騙你嗎?我明天就去鄉裡給你寄錢!共產黨每個月都給我發錢,我根本用不完,不需要你給我!”
關山連忙討饒,“我說著玩的爺爺,你去鄉郵政所寄錢,要花手續費,太劃不來了。姐姐那邊,我保證去!一定成全你的禮數!”
關山和張博說好,飛機抵達廬城機場之後,關山去機場接上姐夫,直接開車拉著他回宜陽。關山代表關家來探望張博的父親,也順便來看看姐姐和小外甥。
張博和關山進了屋,關河早早地迎了出來,衝著丈夫和弟弟笑了笑,接過行李。聽到聲音,張老師也抱著張文淵迎了上去。張博接過兒子親了幾口,看著面色如常的父親,瘦了一圈的媽媽和妻子,心情頗為複雜。
吃晚飯的時候,當著關河、關山和妻子的面,張老師鄭重地問兒子:“你這一次能呆幾天?”
“一個多禮拜吧,你到時候大概能拆線出院了。”
爸爸媽媽互相看了一眼,爸爸說:“給小河和壯壯買機票,讓她們娘倆和你一起去日內瓦。”
媽媽也面帶歉意地說:“小河,不好意思啊,沒辦法照顧你和寶寶了。”
關河猶疑地問,“可爸怎麽辦?”
張老師揮揮手說:“你媽在家就行了,小河你去歐洲轉轉,對工作有好處。
你的二外不是法語嗎?去那練練法語,沒壞處。咱們國家沒有講法語的環境,長時間不用,學校裡學的知識就都丟了。” 關河當然知道去歐洲能練法語,對自己的事業有好處;她也知道自己帶著個小嬰兒,在這裡的確也幫不上太大的忙,可是把重病的公公和婆婆丟在家裡,她於心不忍。見關河面露難色,婆婆勸說:“你爸出院以後,我在家照顧他就行了,不是還有小時工嗎?外公、外婆、爺爺、奶奶也都能幫我;大伯、叔叔、姑姑;還有舅舅和姨,張家、陳家,兩大家子,有幾十口人呢!我們又不是沒親沒故的外鄉人。你按計劃去歐洲,在那邊,你能學學法語,你還年輕,還要工作幾十年呢。你們三個人在一起,互相照顧,我和你爸也放心。”
夜裡上了床,張博摸著關河的頭髮,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我給你和兒子訂票,咱們一起去CERN吧。我爸這個人,平生最不喜歡麻煩別人。如果你在這裡,他會覺得你是因為他而不能去歐洲陪我,他會心裡不安。”
十一月五日,張樹清老師做了左肺葉切除術和淋巴結清掃。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進去,幾個小時以後,面如黃紙地躺在推車上,身上插著胸水引流管、尿管、氧氣袋、還有幾根點滴管子,從手術室裡推了出來。
接下來幾天,張博在醫院裡伺候他爸,他按照醫生的要求,拍痰、觀察胸水引流是否正常、記錄喝水和排尿情況,活動四肢、防止血栓、翻身、按摩、預防褥瘡、伺候大小便、看點滴、攙扶著他爸下床活動。
張博夜裡陪床,上午陳老師去醫院,換他回家睡半天。在病房裡,他每天晚上睡一張小折疊床,這還是因為認識人的特殊優待。剛做完手術的那個晚上,到了後半夜,麻醉藥效消失,張老師忍不住輕聲哼哼,張博便爬起來,給他爸按摩擦汗,等他爸迷迷糊糊睡著了,他把他爸的手輕輕地放回到病床上。
借著屋外的燈光,看著他爸睡夢中緊鎖的眉頭,張博第一次發現,爸爸原來也會怕疼,記憶中高大健康的父親其實並沒有那麽壯碩,父子之間的關系第一次出現了逆轉。張博一時間沒了睡意,他悄悄走到外間,摸出手機觀賞兒子恬靜的睡顏。突然之間,他意識到,如果父親有什麽好歹,自己就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母親和妻兒是他的責任,還有年邁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如果再加上嶽父母,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人需要他,張博這輩子從來沒感到肩上有這麽重的擔子。
同病房的一個年輕病友叫馬國良,才四十歲,家裡有個才上高一的女兒,他的妻子也身材嬌小,見張博能毫不費力地將他爸抱起來,夫妻倆說不出的羨慕。他的家屬還悄悄地跟陳老師說:“陳老師,不怕您說,我要是生個男孩就好了!看看你們家張博士,人高馬大的、又孝順。出了事才知道,有個能頂門立戶的男丁,真好。我們這做了手術以後,就得請個男護工,我一個人根本搬不動他。”
陳老師隻好說:“男孩女孩都一樣,關鍵看孩子是不是懂事孝順。你們家閨女也很懂事、很孝順啊!學習成績也好,將來考個好大學,一定不錯。你要是在孩子面前說這個,孩子聽到了,該多傷心呐?”
另一個病友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農村老大爺,姓劉,劉大爺插話說:“我生了三個兒子一個閨女,給三個兒子念書、蓋房子、娶親完備。我現在老了,做不動了,我住院,兒子們都不願出錢,巴不得我早點死!現在就我那個老閨女還心疼我。哎,我要是讓我閨女多上點學就好了。您兒子這麽孝順,一個大博士,特意請假從外國回來,伺候老人。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
有時候,張博抽空在筆記本上處理一些工作,回復郵件。看著張博電腦屏幕上全英文的軟件和文章,劉大爺好奇的打聽:這外國人的字,跟螞蟻似的,怎麽就能看懂?張博笑著說看多了就懂了。管床的年輕大夫正在為評主治醫師要求的論文發愁,看到頂級名校的年輕老師也在為寫論文而煎熬,未免生出些同病相憐的感覺,查房換藥的時候,也輕手輕腳的,態度極好。
沒日沒夜的辛苦,張博也迅速地瘦了一大圈,好在他爸爸恢復得還不錯。病區的護士醫生一致說八床張樹清家屬的術後護理做得最好,病人的飲食、睡眠和鍛煉情況最理想,刀口恢復得最好。
大查房的時候,唐主任很滿意,定下了出院日期。劉大爺也和唐主任說要出院,大家很奇怪,他還沒有手術,沒做治療,怎麽就要出院?
查房的醫生一走,大家才問了一句,劉大爺的老伴就哭了出來。原來劉大爺的老伴回家籌手術費,向三個兒子苦苦哀求,可他們都不願掏錢,一個說兩個孩子要上學,學費還沒著落;一個說買收割機欠的債還沒有還清;一個說給兒子在城裡買房子,欠了幾十萬的高利貸。
老太太哭著說:“國家拿七股,叫三個兒子一人拿一股,他們都說沒有錢。”
下午,劉大爺的女兒帶著大包小包來探望父親。她四五十歲的樣子,身材圓潤,皮膚粗燥,半截頭髮染成乾草一樣的枯黃色。聽到這個消息,她咬著牙說:“30%的自付,哥哥們不掏,我掏,不就這一個老子嗎!
老太太拉著女兒的手說:“姑娘啊,你小時候我對不起你, 沒給你念書,初二就讓你回家下田打工,你在家做姑娘二十年,我一口好的都沒給你吃過,你大嫂坐月子,你才十三歲,喝她一碗雞湯,我還罵你半天,你嫁人我也沒貼補你。你結婚十幾年,我們兩個衣裳鞋襪都是你買,你給我們兩個交保險。為了讓你爸看專家,你半夜起來排隊,求爺爺拜奶奶讓你爸住院。
你三個兄弟,我們給他們念書、蓋房子、娶親完備;你嫂子們添小孩,我伺候她們六個月子。可是他們現在一個角子都不願意出!你爸這病,醫生說開過刀還要化療,沒有十幾萬下不來。你兩個小孩才上初中,將來要買房子娶媳婦,把你掏空了,我們心裡怎麽過?你怎麽和婆家交待?我們不是沒有兒子啊,我三個兒子,怎麽能讓姑娘拿大頭!”
母女兩個抱頭痛哭,張老師一家三口,還有隔壁的馬國良夫婦,都暗自傷神。劉大爺側著身子躺在床上,面朝著牆壁,一動不動。晚上,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說,女兒三十七歲,從小如何聰明孝順雲雲。張博心裡有些不屑,你們知道女兒聰明孝順,還讓十三歲的女兒輟學打工,支持哥哥們上學?現在後悔了?
張樹清老師十一月十二日上午拆線出院。劉大爺也是今天出院,他女兒女婿過來打包付帳。張博仔細看了一眼劉大爺的女兒,她比關河大四歲,可滿臉風霜,看上去至少比關河大十幾歲。她心裡似乎有些不忍,只顧著低頭收拾,女婿訕訕地說:轉到縣醫院去看,方便。
張博這輩子沒出過象牙塔,看著那對中年人臉上的掙扎,頗有些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