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愣了半天,一時之間,竟有些不敢置信,他天賦頗高,智商超群,但楊光明這樣的做事方法,已經超出了他認知裡可以接受的正常范圍。趙寧的那件事已經讓他如鯁在喉,今天的這個事情,更是讓他瞠目結舌。
張博出國前曾提醒過他,為了上傑青,楊光明有可能會搞點么蛾子。關山仔細想過自己和團隊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但沒想出有什麽楊光明能佔便宜的地方。陳一墨他們的課題是在燕京粒子加速器上做的,這個課題,國際合作組已經分給關山,其他人就不會再碰。燕京粒子加速器是全中國唯一的粒子物理實驗裝置,國內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重複這個實驗。在CERN的王浩宇和博後楚江開,他也很放心,他們兩個和楊光明的博士後叢楓、學生馬斌、陳其蒙在做不同課題,大家沒有競爭。
關山想過,楊光明會不會不擇手段地爭搶資源和名譽,來獲得業內的認可?假如學校有什麽重要的評比、申報獎項一類的活動,也許會對上楊光明?自那以後,關山做事的時候更加小心,組裡學生博士後的報銷、采購、勞務費、文章署名,所有的細節,關山都非常注意,不想讓楊光明抓住任何小辮子。
但他做夢都沒想過,他的同事居然會在國外的實驗裝置上搶做國內已經有人正在做的課題。楊光明本科出身985大學,美國名校拿的博士,國內頂尖大學的教授,兩個孩子的父親,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關老師?咱們該怎麽辦?”
關山沉吟了片刻,“謝謝你啊,志文。我來處理這件事情,你不要去和盛銘起爭執。這也不一定是他的錯。”
“我知道關老師,他一直在日本,對燕京粒子加速器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是他的進度比陳一墨快多了,他的文章已經寫好了,已經通過了KEK的內部審核,他說他已經提交給了PRL,他說楊老師催得挺急的。”想了想,林志文又加上一句:“咱們能不能讓陳一墨馬上把文章寫了發了?要不然他這十個月的心血就白費了。”
“好的,我知道,謝謝你志文。我也代表陳一墨,謝謝你這個大師兄對他的關心和愛護。對了,如果這件事鬧出去以後,盛銘肯定知道是你告訴我的,到時候你準備怎麽應付?”
“我知道,我下午已經想過這事兒了,大不了我就不和他說話了唄,他總不至於把我給吃了。”
“志文,你萬事小心。實在不行,找你老板談談,把情況如實告訴他,看看能不能少去KEK出差的時間,減少和盛銘正面衝突的機會。另外,千萬注意保護好自己的課題。”
掛了電話以後,關山定了定神,給江院士發了一條微信:“江老師,您今天晚上有時間嗎?我有點急事,想向您當面請教。”
面前的這盤棋敗像已露,江老師正在苦苦思索,低頭看到消息,他心中一喜,“稍等一下,我回復一個消息。”
他拿過手機,回復關山說:“什麽事,說吧。”
關山給馬上給江院士撥了個電話,江院士再次道謙,“有點急事,接個電話。”說著,老爺子站起身,走到飯廳接電話,“怎麽了小關?”
關山快速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地匯報了一下:“……您看我是不是應該和楊老師核實一下,是不是確有其事?如果確有其事的話,能怎麽協調一下?他這樣做太不好。”
江老師頓了片刻,“我去問問他。”
掛了電話,
江院士對方文昌院士說:“不好意思啊老弟,我還得打個電話。”他走到門口,準備穿上羽絨服,“我去樓梯間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方院士阻止他,“你去我的書房打吧,外頭冷。” 打完電話,江院士從書房出來,臉色頗為凝重。方院士還在琢磨那盤沒有下完的棋,抬頭看江繼川面色不豫,關切地問:“有什麽急事嗎?”
江繼川緊皺眉頭,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我剛剛打電話給楊光明,他承認了他讓盛銘在KEK做和陳一墨一模一樣的課題,陳一墨是小關的學生。”
方院士挑著眉問:“他倒還誠實,這麽就承認了?”
“我跟他說,我認識KEK的所長Fukusawa,隨時可以打電話去確認。他知道如果我把事情捅給日本人,他也不好看。這個課題不是KEK的主攻方向,多這一篇PRL對KEK沒什麽大用處,但是如果人家知道他搶課題,以後他也不好做人。不過他不承認準備搶發,說只是想驗證一下結果。”
“讓一個博後去驗證一個學生沒有發表的課題?當別人是三歲小孩?”方院士搖頭,然後歎了口氣,“但他只要沒發表,咱們就不能說他想搶著發表。”
江院士也長歎了一口氣,“哎!這盤棋留著,我去專招找小關商量一下,看看怎麽處理這件事。”
方院士急了,“江老師,我這都快贏了,你要走?我猴年馬月才能再找到機會和你下完?說起來,這事和我也有關系,你讓小關到我家來,咱們一起商量一下,方便嗎?還是你要動家法?”
江老師本來不想繼續下完這盤棋,但被方院士戳穿,他隻好坐下來,“我這不是有正事嗎?也好,這本來也不是什麽私人恩怨,我也得找合作組商量商量,該怎麽辦。”
“好好下完這盤棋才是正事。”方院士涼涼地說。
江院士給關山回撥了過去,“小關,我在方所長家。方所長請你也過來一趟,咱們一起商量一下該怎麽辦。關於到底該怎麽處理這件事情,我們也得征求一下方所長和合作組的意見。地址是宿舍樓十八號樓一單元一二零一,就在科研樓東北角六十米左右,你到樓下按門禁就可以了,好吧?”
關山敢說不好嗎?可是去朱櫻家?一時間,關山有點不知所措。能看看她的家是什麽樣的,自然是好的,可是關山有點惶恐,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事情。
怎麽辦?看了看手機,現在還不是夏時製,洛杉磯才凌晨四點,朱櫻還沒有起床。她昨晚快十二點才睡,為了這件事情吵醒她?關山想給朱櫻發一條消息,又怕吵著她。想想還是算了,見機行事吧!關山飛速洗漱一番,換上乾淨衣服。從專家招待所走到方家樓下,不過幾分鍾的時間,關山已經在腦子裡想了千百回對策,該叫朱櫻的媽媽朱老師還是叫阿姨?
方所長應門,讓關山進了屋,“歡迎歡迎,這是拖鞋。我和你們江老師這盤棋還沒有下完,你稍等我們一下。”
方家住的是所裡給正研究員以上職工的自建房,方家住的是院士級別,四室兩廳兩衛三個陽台的大套,一百五十幾平米。裝修簡約大方,一進門就是一個采光良好的大客廳,當中擺著一組米色真皮沙發。沙發對面是整面牆的大書櫃,頂天立地的,滿滿當當都是各種書籍、獎杯、獎狀、紀念章等物件,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擺著一盤沒有下完的圍棋,客廳一角擺著一台立式鋼琴。
“您忙您的。”關山換鞋進屋。
“你坐,我們一會兒就好。”
關山應了一聲,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方院士和江院士正在下圍棋, 關山棋力一般,但看樣子方院士佔了上風,江院士正在苦苦支撐。見關山進屋,他便打岔說:“你那個學生,叫陳一墨的,現在在哪?”
“他還在武漢家裡,他太爺爺這個月十七號九十大壽,本來準備十八號回學校,我上學期已經準他假了。我剛剛聯系他,他正在搶票,看能不能早點返校。”
“他做到什麽程度了?”方院士下了一步,見江院士又開始苦苦思考,便問:“最快能什麽時候把草稿寫出來?”
“分析已經做完,文章還沒有開始寫。”關山尷尬地扯著嘴角苦笑,“他才博三,本來也不用那麽著急。我原來想讓他多參考一些文獻,把分析的過程寫得深入細致一些。”
見江老師還在苦苦思索,方所長側過頭和關山閑話:“KEK的B工廠升級以後,亮度是咱們的100倍,數據量比咱們至少多一個量級。同樣的課題,他們做出的結果,應該比咱們更精確,更好看。如果咱們不能在他們前面發表,那你這個學生的課題就算白做了。”
“是啊,沒想到會是這樣。”關山尷尬地回答,面泛紅暈,身上的毛汗也冒了出來。
見他面上發紅,方院士醒悟過來了,連聲說:“小關,你把外套脫了呀。喝點什麽?茶還是飲料?我這裡有龍井、大紅袍,還有菊花茶。”
方院士說著,便準備起身給關山倒水。關山趕忙起身攔著他,“您下棋,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我喝白水就行了。”
“那好,飲水機下面的櫃子裡有一次性杯子,你自己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