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號上午,關河、張博、張文淵和爺爺奶奶告別,回了廬城。十三號下午,關河去學校請了一個月事假,申請過了春節回來上班,系主任羅鋒很爽快地批了假。此外,關河還順便領了申報副教授職稱的《副教授職稱評定評審表》,去辦公室和同事們告別的時候,大家圍著她,說她嬌美豐胰,比未婚的時候更有韻味。
十四號凌晨,一家三口飛日內瓦,他們和關山的學生王浩宇、博後楚江開,楊光明的博後叢楓、學生馬斌、陳其蒙住在一個獨門獨院的小樓裡。小樓花叢環繞,房子後面還有一個大院子,草坪蔥翠,綠樹成蔭。張博住著位於二樓的主臥,一個大房間帶著相連的主衛和衣帽間,房間南側有一個小陽台,還有一個燃氣壁爐。他們和其他人共用廚房、餐廳和客廳。
上午,天氣好的時候,關河推著張文淵、拿著地圖,自己坐公共汽車出門買菜、參觀博物館、參觀聯合國各機構駐日內瓦總部。中午回來休息做飯,看法語電視和報紙,很快就找到了當年在學校時學法語的感覺。
張博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妻兒陪在他身邊。吃完晚飯,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一杯清茶,逗逗孩子,看看書,生活很愜意,隻除了他爸的身體狀況。十二月中旬,張樹清老師開始做化療,人很快就瘦了一大圈,可是每次和兒子媳婦孫子視頻,他都說一起都好,陳老師也說一切都好,不要擔心。
小兩口看著憔悴不堪,好似頃刻間老了十多歲的母親,還有面色枯黃的父親,非常心疼。可是生老病死,他們根本無能為力,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從瑞士買了各色保健品寄回去。其實他們心知肚明,保健品沒什麽用處,可即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年人,有時也需要花點錢,買一些欺騙自己的東西。
有一天,他們正在和媽媽視頻,陳老師突然說:“我還有事,回頭再說吧。”然後就不跟他們說話了。接下來,他們聽到張老師吐得昏天黑地的聲音。好不容易吐完了,媽媽問:“漱漱口吧,樹清。還能吃嗎?要不我給你做點別的?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爸爸虛弱地說:“給我一杯水,我歇一會兒再吃。進口的,四十多塊一斤呢!這麽貴,不吃多浪費。”又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嘟囔:“不吃的話,怎麽堅持得下來?要是孫子回來,看我頭髮掉完了,瘦成人乾,不認我,不讓我抱,該怎麽辦?”
電話的那一邊,關河已經泣不成聲,張博的眼框也紅了,拚命忍著眼淚,不讓它流下來。夫妻倆鬱悶了許久,只有看到兒子的時候,才能放松下來。
張文淵已經五個多月了,肉乎乎白嫩嫩,身上還帶著一股奶娃的香味,大部分時間裡,他都興高采烈的,喜歡年輕叔叔抱,抓住大人的手指就不放,一逗就咯咯笑,簡直是個絕好的大玩具,沒幾天他就博得了叔叔們的一致歡心。
做飯的時候,關河會把張文淵綁在搖籃,放在客廳裡,他便一個人孤零零地吃著手指。見到有人回家,張文淵就會咧開沒有牙齒的小嘴,扁嘴賣萌求抱抱。小夥子們每每見到他,就會把他抱過去玩一會,還拍了各種顯擺的照片發到朋友圈裡。連林志文都羨慕說:“哎呀,為什麽我在CERN的時候,張老師不生個寶寶給我玩?”
林志文一四年秋天來到關山的小組,花了四年半的時間,終於發了兩篇有分量的一作論文,一八年秋季博士畢業。因為文章做得不錯,
林志文申請到了美國佛羅裡達大學物理系的博士後位置,一九年一月份就要去美國最東南角的佛羅裡達州Gainesville(蓋恩斯維爾)報道,連春節都沒法在家裡過了。 他們家條件不好,父母見兒子順利博士畢業,出國工作,高興得睡不著覺。但他二十八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他這一走就要三年,他爸媽急著讓他回家相親,但沒想到他剛畢業沒幾天就得出國,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他滿不在乎地安慰父母:“關老師都三十了,還沒女朋友,我不急。”
他爸說:“你怎麽能和關老師比?人關老師有車有房,人又長得俊。”
林志文想想,撓著頭說:“也是,不過沒關系,我美國的單位會送我去日本工作。日本離中國非常近,從東京坐飛機,三個小時就到家了,我隨時都可以回家相親。”
林志文一月底報道,二月初就被老板派到位於日本東京郊區築波科學城的KEK工作,在這裡,他碰到了楊光明的學生盛銘。
盛銘是楊光明的博士生,申請到了國家留學基金委(CSC)的中日聯合培養公派出國機會,從一六年起,就被派到KEK做博士論文,一八年夏天博士畢業,然後繼續在楊光明的小組做博士後,常駐KEK。他和林志文原先在國家理工大學一起上過課,只是不太熟。如今異國他鄉遇到校友,住得又近,自然就熟絡起來。
盛銘對KEK及周圍的築波市非常了解,他性格開朗熱情,帶著林志文一起吃飯、打乒乓球,沒幾天,兩個人就打得火熱。
二零一九年春節放假回來,趁著學校還沒有開學,江院士和關山去了一趟燕京,參加國際合作組的一個內部會議。關山在食堂吃完晚飯,回到旅館房間做了一會兒事情,突然收到了林志文的一條微信:關老師,新年好。
除夕晚上,關山已經收到過林志文的拜年短信,當時他還說第二天就要坐飛機去日本,大概是忙得忘了?
關山回了一句:新年好,到日本了嗎?安頓下來了嗎?
我一切都好,謝謝您。林志文回復:您在學校嗎?方不方便說話?我有點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林志文神秘兮兮地找自己幹什麽,關山還是答應了:我在燕京出差,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就我一個人,什麽事?
林志文的電話過來了,“關老師,陳一墨的那個題目做完了沒有啊?論文寫了沒有?準備往哪裡投?”
“春節前他的課題就做得差不多了,但是論文還沒開始寫。至於往哪裡投,我們準備投PRL,他這個工作還是很重要的,投PRL對他將來找工作非常有好處。”
關山耐心地給林志文解釋,到底還是按耐不住八卦之心,笑著說:“為什麽想起來問這個?你這個大師兄想給小師弟介紹工作?他才博三,現在想這個稍微早了點。”
林志文急切地追問:“那他工作的進展有沒有向外透露過?”
“他的課題進展要定期在國際合作組內部做匯報,所以合作組內部的人都知道進展和結果。我們還沒有對外發表,所以合作組外面的人不應該知道,除非被泄露了。”
關山實在是太好奇了,林志文雖然天分不太高,但卻是個標準的中國學生,性格也比較內向,很平常和老師們說話的時候非常謙恭,和王浩宇馬天昊這種調皮搗蛋的淘氣孩子不一樣,今天為什麽刨根問底地打聽師弟的工作進展?他是遇到困難了?
關山放軟聲調說:“志文,你是遇到什麽問題了嗎?就算畢業了,但你還是我的學生。有什麽事直說好了,不要怕,老師一直在。”
導師的聲音溫和堅定,林志文心中一暖, “那個,關老師,我自己一切都挺好的,我是害怕陳一墨的題目被人搶先發表了。”頓了頓,他終於下了決心,把事情全盤透露給關山,“楊光明老師的學生盛銘,在KEK做和陳一墨一模一樣的題目。”
“盛銘在KEK做和陳一墨一模一樣的題目?”關山愣了,下意識地問:“楊老師知道陳一墨在做這個課題,為什麽還要讓盛銘做一模一樣的題目?盛銘什麽時候開始做的?”
“盛銘去年夏天博士畢業,他現在繼續給楊老師做博士後,常駐KEK。這個題目大概是去年八九月份的時候,楊老師讓他做的。”
“陳一墨去年四月份就開始做這個題目,八九月的時候我們已經看到一些跡象,這個楊老師也知道。”想到趙寧的那個題目,關山反應過來了,“他是故意的。”
關山心裡震驚,但聲音倒還鎮定,“謝謝你志文。那,你百分之百肯定嗎?有沒有可能是類似的題目?”
“我百分之百肯定!去年年底,我和陳一墨討論過他的課題,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今天下午,我看到盛銘在做一個眼熟的題目,我好奇,就問了問,還和他討論了他的課題。他做的和陳一墨那個題目是一樣的能區范圍,同一道,一樣的切入角度,尋找到一樣的共振態,這就是一模一樣的題目!而且看他說話的樣子,他好像並不知道陳一墨也在做這個課題。他還挺高興,說楊老師這次給的建議非常精準,這個發現意義重大,發一篇PRL肯定沒問題,再加上其他成果,他明年可以回國申請副教授了!”